自己社區 自己寫
2022.01.14

各位同學「踢拖」走過最遠的地方是哪兒呢?我們自在地穿着「街坊裝」閒逛的範圍,往往就是屬於我們的「社區」。近來香港愈來愈強調本土文化,例如廣東歌和香港電影經常成為熱話,而文學方面,「社區書寫」成為近年的寫作趨勢之一。相信各位同學也曾須在課堂上描述自己的社區,卻總是不得要領。浸會大學人文及創作系助理教授唐睿,最近與多位香港作家結集出版《樹心邊.新蒲崗》,以散文和詩作與新蒲崗對話,而他亦早於2007年出版小說《footnote》觸及舊社區與集體回憶的主題。今期《S-File》請來唐睿,藉着他的創作經驗,和同學分享如何用文字記錄自己的社區故事。

 

社區的故事,為何這麼難說?

回答上面這道填充題,大家可能都會遇到一個困難:彷彿很難用一句話,說清楚自己熟悉的地方。而當記者請唐睿形容一下心目中的新蒲崗,他也思考良久,幾個詞語剛到嘴邊,又吞回肚子,最後說出一個較為抽象的講法,「新蒲崗是一個鬆緊度很特別的地方」。他續解構抽象的原因,「當我們愈了解一個地方,愈能發掘社區的不同面貌,便愈難以簡單的說話去總結社區的氣質。」唐睿以新蒲崗為例,外界常將它定型為工業區,但其實區內有不少小店和漫步空間,充滿人文氣息,有很獨特的個性。

唐睿希望通過社區書寫,打破一個地方的既定印象,同時反對單一的論斷,嘗試從不同角度書寫人與地方的互動,以文字呈現社區的複雜性。

香港只有十八區,十八種故事?

認識新朋友時,別人問大家住在何處,各位同學可能都習慣以十八區的畫分來回答,例如沙田、觀塘、元朗等等,而唐睿認為社區書寫不一定要採用地理或行政的方法劃分——有時可分得更仔細,小至一個屋邨或一條街道,但更重要的是以一個地方的精神氣質和文化風俗來定義。

「不久前經過石硤尾邨,看到一群長者在互助委員會裏,唱粵曲版karaoke,附近公園又有老友記閒聊,這個小小的範圍已經可以自成一個『社區』。」進一步說,不同「社區」內,同樣是長者圍坐聊天,也可以有不同的話題、氣氛和狀態。

誠然,敏銳的作者常常觀察人如何使用社區設施和空間,然後在腦海繪成一幅幅獨特的人文風景。在大同之中,察覺微小的差異——這份洞察力是各位同學寫作的時候,十分重要的能力。

社區書寫如此複雜,如何下筆?

上文似乎特別強調「社區書寫」複雜的一面,令同學覺得難關重重。不過,當落實到自己朝夕相對的社區,只要抓緊你最想與人分享的社區特點,已是一個堅實的寫作起點。

而唐睿亦介紹了一些常見題材,例如建築、店鋪、社會問題、歷史發展、工業興衰等等。他補充道,「如《樹心邊.新蒲崗》一部分寫植物,一部分寫店鋪,當中訪問了涼果店(小食店)老闆,講述新蒲崗零食史。」他最後強調,「取材的角度,要視乎社區特質,更重要的是同學要親身走進社區,觀察人與空間的互動。」

社區時時在變,重建、翻新、發展每日悄然進行,同學現在腦中又有沒有出現一些今非昔比的場景呢?唐睿奪得「第十屆香港中文文學雙年獎小說組雙年獎」的小說《footnote》,就是一個關於記憶的社區故事,講述八十年代觀塘康寧道安置區中,男童黎軍經歷的社區日常。小說利用虛虛實實、恍如夢境般的敍事筆法,避免沉悶地直述情節,吸引讀者追看,亦藉此探問:記憶是否真的如我們想像般可靠? 

集體遺忘的舊式社區 

提到香港集體回憶,視綫總是被「公屋」、「茶餐廳」、「菠蘿包」等等關鍵詞佔據着,唐睿的小說正是希望被集體遺忘的舊社區能重新被看見。

唐睿指出,「舊社區不一定只有公屋,以前還有好一部分人住在木屋區,裏面的住客十分多元,有國民黨老兵、印尼華僑、大陸冒牌醫生。這些小社區的記憶都有特別的文化價值。」而《footnote》充斥着代表八十年代的文化符號,例如「菊花牌」背心、「紅A牌」膠桶、「嘉頓」家庭禮品裝餅乾,正是寫出這個不被注意的小社區,其實都擁有相同的時代背景。

正如前文提及社區的複雜性,《footnote》抵抗主流社會對集體回憶的單一詮釋,呈現一個多元、複雜的社區。

對於各位同學而言,今日流行的明星、音樂、漫畫等等,其中一些熱門的文化,日後既會成為主流的「集體回憶」,亦會漸漸淹沒少數人的生活痕迹。而「書寫」這件小事,正是保留珍貴記憶的方法之一。

字字珠璣的粵語對話

《footnote》其中一項語言特色是以粵語入文,木屋區內的基層市民形象生動活潑,加上嬉笑怒罵的場景和「搞鬼」的對答,即使是年輕一代的讀者,也能全無隔閡地會心一笑。以下是主角黎軍與爺爺的一段對話:

最後,我加強了一點語氣說,你以後不要再去玩了,否則我就是玉皇大帝也保不住你,知道了吧,悟空?玉皇大帝保不住的話,阿爺好似恢復精神似地說,你就變成皇母娘娘保我囉,你個死仔包,得寸進尺,看我齊天大聖一棒打死你。救命呀,我叫道,哮天犬咬人啦。——《footnote》(PartTwo)(節錄)

記者不忘取經,請教唐睿如何寫出生動的粵語對話。唐睿認為粵語只是一種語言選擇,並非只要加入口語,就有助寫出好對話,關鍵仍是如何處理和剪裁,「好的對話是借人物呈現一種感覺。」他提醒同學,對話除了交代訊息外,亦用作表現細節,營造氣氛和刻畫人物形象。

唐睿又以選擇詞彙舉例,「『車』又叫『座駕』,前者較為普遍,後者更加文雅,另外又可以講成帶有市井味的『錢七』,通常指『甩皮甩骨』的車。」通過選擇不同的用字,便大致表達了場合和人物的身分。

給創作者的生活建議

唐睿相信,「創作過程是對現實生活的剪裁」。對於今期主題「社區書寫」,唐睿希望同學保持對事物的好奇心,閒來無事可以漫無目的地遊走社區,留意當中不同人,例如:他們的語調、用字、關心的話題等。惟有從現實生活中,累積創作材料,才能寫出有厚度的作品。

記者:盧家彥 攝:朱永倫 部分圖片:星島圖片庫、網上圖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