恒大中文文學獎優異獎
2022.01.07

她確實是極醜,於是那個塑膠作的面具,從不離開她的臉上。面具畫上了極和善、精緻、笑靨如花的臉容。那面具下的醜陋模樣,於美麗的社會中如光滑皮膚上的猙獰疤痕,得極力仔細地掩蓋覆好。


她戴上修飾完好的面具,內心也雀躍歡欣起來。她自出生以來,那與常人差異甚遠的容貌成為了夢魘。基因學家抽她的血液去化驗,看看是否混入了牲畜或奇特生物的基因,才如此不似人樣。人叫她可憐,更多是可怕,如上帝錯手把怪物的容貌嵌在了人形身上。她曾經不容得半點日光灑在她身上,生怕光綫暴露了她蒼白可畏的臉龐。但她終可走出黑暗——那和善美麗的面具,賦予她生而為人的價值與尊嚴,她彷彿迎來了嶄新的人生。


她頂着臉具走出社區,發現人其實極善良。孩子不再躲避或哭鬧尖叫,她亦不費吹灰之力地向所有人展露笑容。不論何時何地、高興或悲傷,臉具上的笑容依然動人明亮,如不會下山的明媚太陽。人不曾想過這美貌女子的臉具下,竟是扭曲猙獰的面目。女子的美麗光是一眼就令人心花怒放,奪目的光彩下無暇去探究虛實,也是毫無意義。


女子的舉手投足成為每人的焦點,無人不拜倒在她絲毫不見破綻的美麗之下。不曾流露厭惡、疲態、或一摺皺紋的容貌,使男性無不傾心、女性無不欽慕。她一躍成為鎂光燈下的寵兒,成為美麗的指標。這一切都是面具所賦予她的,她撫摸着光滑的塑料造的臉頰,心生一股前所未有的滿足與自傲。

她戴着的面具成為了風靡一時的時尚單品,人不再滿足於化妝品與乳霜,他們想追求不會褪色的美麗。一時之間,人人都以她的容貌作標準,戴上劃一姣好的面具。世界不再存在醜陋,人以她的廣告名句作至高無上的真理:「只有戴上面具的你,才是真正的自己。」


她所取得的利潤令她成為上流名媛,只是她的美麗,不再令人驚艷傾倒。因抬頭望去,滿目皆是與她相同的標準的美麗。電視中的選美節目,比的是誰人的面具最無瑕疵、最符合測量下的比例。她在獨自的夜晚倚着沙發,電視的光綫模糊了她面具的綫條。她百無聊賴地看着鏡頭下一式一樣的標致女子,突然心生一股隱約的好奇疑惑,她早已忘卻面具下的自己是何等模樣。視綫充斥着美麗事物,她記不起所謂醜陋是如何一回事。


她走近電視旁的一面鏡子,指尖探到耳後摸索面具的邊緣,訝異於面具尚未與她的血肉形成一體。她小心翼翼地揭開塑料,如同揭開自己的皮膚,恐懼與好奇交織使她心跳加速。她終久違地脫下精緻的面具,露出真正的被唾棄的臉容。鏡中的她睫毛修長、皮膚白皙,渾圓濕潤的眼睛如蘸了蜜糖的葡萄,鼻尖嬌小上挑,櫻桃大小的朱唇微張,柔軟而不見笑容。
電視中爆發一輪掌聲與尖叫,新的選美冠軍已經誕生。屏幕中的女子戴着面具,頂着狹長的眼睛、尖直的瞳孔,龐大的鼻頭佔據了黃金比例百分之三十七,永遠咧開的笑容露出象徵美麗的巨大獠牙。


她心中一驚,連忙把面具戴上。她那完全不同於常人的容貌,實在過於醜陋,要把她嚇到。

可洛

面具的題材很舊,難得小說中多加一個轉折,推陳出新。本以為「她」有嚇人的長相才要戴面具,但原來「她」相貌正常,不料面具成為風潮,選美冠軍竟是長着獠牙,很是諷刺。但描寫「她」真正面貌一段,擺脫不了傳統的美醜的定型,略為可惜。

李維怡

這一篇其實挺有趣,想像力也不錯,有觀點,描寫力也具備。總括而言,是個有潛力的作者。不過,在決選過程中,我們都感到,內容的創意有點不足。

同學寫的是「美醜之辨」,並且似乎想對「美的一體化」提出一點批判。那麼,在挑戰「美的一體化」的背後,似乎是包含着對「美的多元化」的想像?可是,最後作者的敍事對「美」下了定義,而這定義非常「大路」,於是開始時的創意和驚喜感,便在此處散失了。雖然,我能明白這「美/醜」有可能象徵他物,但象徵系統的特性就是如此:我們不會以「好」的東西來象徵「醜」的事物。

不過,我們也一致同意,這位同學的文字不錯,編排也可以,故也同意,給予鼓勵。創意是突破框框,希望同學可以對不同的可能性,有多些想像。而創意除了表現在技巧上,也可以表現在故事內容上的。

 

 

文:林研佩(聖羅撒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