恒大中文文學獎優異獎
2022.01.04

剛從樓梯上倒下來的我,還未來得及睜開眼睛,就嗅到小腿隱約地散發出血腥味,低頭一看,看到紅得刺眼的血,從傷口湧出,聽到心臟強烈、快速地跳動的聲音,彷彿沿着脈搏,傳到了我的耳邊,甚至大聲得、覆蓋掉周圍的竊竊私語,腦海裏只剩下愕然,視野、聲綫都是模模糊糊的,看不清、也聽不清。

「到底發生了甚麼?」

老師一發聲,時間彷彿靜止了一般,眾人沉默不語,那些本來心虛的、嬉皮笑臉的、不知所措的,不約而同地戴上了面具,遮掩自己真實的表情,所有人都露出事不關己的姿態,一聲不發,任由周圍瀰漫着異常侷促的氣氛。

「你自己說,事情是怎樣的。」當老師靠近時,我的身體不自覺地往後挪,明明心裏有話想說,想告訴老師是誰剛才把我推了下來,是誰一直把我的東西都掉到地上,是誰在以前大力扯了我的頭髮,恐懼卻已經充斥着身體,我一隻字也說不出口,傷口的痛楚更是讓我動彈不得,呼吸開始變得急促且凌亂,只好無助地望向四周,奢求有人能替我道出真相,卻看到自己被誰瞪了我一眼,警告我不要打破現狀、更別想把事實說出;只見無數對躲在面具背後的眼睛包圍了我,凌厲地、狠狠地盯着我,目光如炬,把面具遞到我的眼前,按着頭把它戴在我的臉上,強行讓我成為他們的一員,怎麼動也掙脫不開……

「到底發生了甚麼?」

相同的話語把我從本來早已被封存的記憶中,拉回現實,似曾相識的侷促和血腥味,周圍的人亦戴上了如出一轍的面具,讓我一時三刻也不能說清自己到底還在回憶裏,或是在真實發生的事件中。我習慣地用顫抖的雙手撫了撫小腿受傷的位置,只摸到了凹凸不平的疤痕,傷口早已不痛,就如在告訴自己,沒事了、事情早就過去。這次我不是事情的主角,不是欺負人的、更不是被欺負的,而是坐在了遠處,成為了旁觀者,只是相似的情景,讓本來隨着時間消逝而石沉大海的恐懼,再次蜂擁而出。

「同學你知道為甚麼她會受傷,對嗎?」

老師可能看出了我的臉色不妥,就對我問道;再一次,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我的身上,千千萬萬的怨恨快要把我吞噬,我清楚這些怨恨都是來自他們的責怪,責怪我沒有戴好面具,把心裏的情緒表露了,我屏住了呼吸,咽了一口口水,動也不敢動,更別說回答了。

我看向眾人,他們臉上的神情也平靜得詭異,畢竟面具都是刻意刻上的,表情確實找不出瑕疵,唯獨漏出的雙眼不會騙人,我感受到他們炙熱的目光,半是猜疑、半是告誡,既懷疑我會不會打破現象,又要用隱隱流露出的眼神恐嚇我不要把真話說出口,連受害的她也已經被逼戴上了面具,萬念俱灰的眼裏只留下一片死寂,自動自覺把受傷的手藏在身後,又拉了拉衣袖,不讓瘀痕露出不敢為自己說話,坐在地上一語不發。

她是她,還是我是她?

我用餘光瞧了一眼她,她好像看出了我的遲疑,在面具背後,用恍然又渴求的眼神看向我,彷彿是在絕望時抓着的最後一根稻草,用盡所有力氣,哀求我說出的是真相。她無助的身影跟回憶中的自己融合在一起,她跟我一樣祈求有人會在最後一刻將自己從深淵中拉出來。

「是……他們……」我低下頭,閉着眼小聲地說,小聲得只有自己能聽見,連聲音都是顫抖的,又深呼吸了一下,似要用光畢生的力氣再說:「一直都是他們欺負了她。」手指指向了一直欺負他人的幾位同學。

我緩緩地睜開了眼睛,迎接我的,不是連串的責罵,而是看到了所有人的面具都紛紛瓦解、剝落,逐漸,一點點的,一點點的,把躲在面具背後的真實樣貌顯露出來;欺負人的把自己的懼怕和震驚展露無遺,茫然地看着我;被欺負的她在此刻終於壓抑不住心裏積藏已久的委屈,流起淚來,周圍旁觀的人都再也忍不住自己的嘴,討論的聲音此起彼落。

我讓手中的面具掉下來了,四散在地上,再黏合,也復原不了。

可洛

寫校園霸凌。這面具不是實物,而是一種掩飾。掩飾情感、隱藏真相。主要描述眼神,寫出了群體,不論是加害者或受害人的壓抑。現實與回憶,我與她的界綫游移,令小說多了層次,也較能解釋「我」最後怎能除下面具。語文普通。

李維怡

這似乎是包含兩個時空的校園欺凌故事。

感受是有傳達,時空轉換也算是順暢,人物內心描寫也足夠,主題也有重要的訊息。作者似乎能體會到「我」在幫助「她」的一刻,其實也在自我救贖。這一點是清楚的。

由於有相同的主題篇章,我猜想應該是學校作文題目?不過面具不是一個太特別的主題,經常會遇到,因此不會有亞軍「家中的地板」那種有關主題創意的疑慮。而且,作者把握「被面具」這件事也有其獨到之處。面具被摘下一刻原來不是「我」原先想像的狀態,也是不錯的發展。

那麼,總是感覺缺一塊是缺了甚麼呢?我問自己。

我暫時對自己的回答,好像是這樣的:

或許作者可以參考她創造的人物「我」。這個「我」是在甚麼狀態下能夠打破過往累積的常態、慣性和恐懼(亦即創造一個新的狀態)呢?就是當「我」對「欺凌事件」,拉開了一個距離,然後重新再面對的時候。我想,書寫也是這樣的。這不是讓你去做一個無感的「旁觀者」,恰恰相反,世界需要積極的「觀察者」,就如故事裏的「她」需要「我」一樣。或許可以想像一下,如果你是整個故事的觀察者,在人物的想法之外,你在現場,會見到甚麼人物以外的東西?聽到甚麼語言以外的聲音?有沒有甚麼味道?那個空間,其他人如何理解和進入?那個「她」除了眼神外還有甚麼身體的反應?「她」平時被「欺凌」時是怎樣的?之前在「她」被欺凌時,「我」是怎樣面對的?「我」是怎樣面對之前不作為的自己?

文:司徒曉悠(聖羅撒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