恒大中文文學獎季軍
2021.12.17

我眼看父親在玻璃反射中漸漸消失人群中,我好像如釋重負了。

「哐噔」我手伸進公事包,把鑰匙從雜亂的袋子中拿出來。鑰匙與鐵門碰撞的聲音,像是在抗議走廊中人們的喧囂聲太吵了。我把生了鏽的鐵門打開,父親的呻吟聲卻破壞了原本不錯的心情。我脫下那如同枷鎖的高跟鞋,撕開一塊膠布黏在那磨破了皮的腳跟上,正想休息時,父親卻開始了他各種的呼喚、指點。

「小麗,你回來啦!」父親像是望穿了秋水,努力睜大了他那雙充滿皺紋的眼睛。

我心想,父親又犯病了。小麗是我母親的小名,母親許多年前因癌過世了,遺照還是父親選的。父親卻不幸患上老人癡呆,總把我認成母親。我只好順着父親,敷衍地「嗯嗯」了兩下。隨着父親的病情愈來愈重,耳朵也不太好使。每天下班回家,父親便習慣性地把電視的音量調到最大,總能準時收聽新聞台七點新聞報道,而父親總會不自覺地跟着電視聲喃喃自語。電視聲和父親聲音的雙重奏,為我下班後的疲憊添加一份心煩意亂。

休息片刻後,我便起身準備父親每天一樣的晚餐——小米粥和壓爛的紅薯糊。父親手抖,卻總喜歡「自力更生」,用盡全身的力氣扶着那根不合身的拐杖,一瘸一拐地走到餐桌前坐下。我端出熱騰騰的流質晚餐,一口一口幫父親吹涼,父親卻總喜歡吃飯時皺着眉頭,不時發出如同嬰兒哭鬧的聲音,不肯乖乖吃飯。我沒有耐性哄他,只等他不鬧脾氣後,把涼掉的食物塞進他嘴裏。我和父親似有似無的感情,或只是單靠父親噪音的騷擾,單薄地維繫着。

自母親離去,父親患病,我便沒有一天可以休息。可能是時間長了,我也習慣了這種生活方式,卻想在家中可以有那麼一些安靜的時間。到了深夜,即使父親睡了,依然能聽到父親在下鋪牀上呢喃着,不知是在夢到了母親的喜悅,還是記起母親離去的悲痛。耐不住的我在上鋪牀上輾轉反側,但又擔心殘舊的牀會發出「吱吱」的響聲。我用力把眼皮合上,眼皮卻隨着父親的叫聲而張開了。我把耳機塞進耳朵裏,悅耳的音樂像是蓋住了父親的噪音,卻又隱隱約約地聽得見,真的聽得見。

只有踏出家門,關上了那扇門,才可與家中的煩囂分手,腦中才會停止嗡嗡作響,全身的神經才可以放鬆下來。

而那天也與平日一樣,卻在上班的路上,收到了一宗電話。

「你是陳大強家屬嗎?他在家中出了意外。」

電話中平淡的語氣,卻再次繃緊了我正要放下警惕的身軀。趕到醫院,原來父親又不聽話,在家中亂走時摔倒了,以致脊椎受損,要留院檢查。醫生說可以寫份證明書,指父親失去自理能力,可以優先入住政府老人院。我試着不用自己的幸福和父親的痛苦有所掛鈎,但想到回到家中的那股清靜,心中喜悅卻不自禁湧上心頭。我答應了醫生,幫父親辦好入住手續,再把衣服送到醫院。病牀上的父親眼睜睜地看着我,張開了嘴像是想說話,卻又閉上了。不用再照顧父親,我心中最沉的石頭好像立馬放下了,如釋重負了,輕鬆得像個孩子般蹦蹦跳跳的。

清脆的鑰匙聲依舊在走廊迴盪着。我打開鐵門,那是一片熟悉,卻又很陌生的安靜。屋子裏沒有了每天準時七點的新聞報道,沒有了父親每天吃飯的哭鬧聲,晚上更沒有了父親睡覺時的呻吟。我脫下了鞋,想要進廚房煮飯,卻忘記了父親已不在身邊。我終於可以叫外賣,可以不用煮流質的小米粥,可以不用再吃那些清單乏味的飯菜。

失去了噪音,我想我可以安心睡了吧。我躺在牀上,屋裏充滿了前所未有的寧靜,卻沒有如同理想般的安逸。窗外沒有絲毫的聲音,只有疏落的腳步聲。我從未察覺屋子內時鐘的滴答聲是如此的清晰,也未覺得街上的街燈是如此的刺眼。耐不住的我在牀上輾轉反側,卻再也不是因父親晚上的叫聲。我試着播放音樂,想要掩蓋屋子裏的靜謐,卻無法讓我的眼皮合上。我看着牆壁上的那張有我、母親和父親的全家福,心裏想着,我真的如釋重負了嗎?

可洛

能寫出照顧病患的辛苦,小說裏有些細節,頗有實感。例如描述聲音:父親與電視的二重奏、「把涼掉的食物塞進他嘴裏」。但老人癡呆患者的形象還是很典型,不太「真」,也未能很好地鋪排內心的矛盾。一些心理描述比較弱,有點過多,例如「我心中最沉的石頭好像立馬放下了,如釋重負了」,收筆也較弱:「我真的如釋重負了嗎」。

李維怡

好的故事,往往會有「開箱感」強的開首,有趣的開展和剛剛好的結尾。對我來說,這一篇的開首不錯,發展也平實有緻,但結尾有點失手。失之於過露,好像要寫一些「正確」的情感方向似的,以致有一種「交功課感」。

美好的事物,往往不是因為「正確」,而是因為「真誠」。

看到結尾的感覺,就是:如果可以早些收筆就好了;或者,想法子讓故事有技巧地完結在牆上的照片(視覺)和音樂(聽覺)交融彰顯的空間感那裏,就好了。

故事寫一個成年的女兒和一位年老失智的父親,兩人共居一室的過程。不知道作者對照顧這種老人家有沒有經驗,見到作者很努力在描寫,也彷彿有見過這種老人家。

文中照顧者的感受描寫得比較深,但如果對父親和母親的個性,以及三個人之間曾有的動態平衡,能有再多一點點的描述,便可能好多了。

文:鄭貽心(聖保羅男女中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