恒大中文文學獎冠軍
2021.12.03

屋外走廊的燈光通過薄紗窗簾模糊地打在了灰暗的天花板上,我靜靜地望着那片光隨着屋外的風穿過窗戶的縫隙吹動了窗簾而微微搖晃,一陣讓人煩躁的聲音隨即而出。

「又來了。」我閉上雙目,抿了抿唇,雙手把薄被子往上拉至耳廓,側着身子往牆的方向靠。良久,又重新翻了身,雙臂支起上半身微微坐起,皺着眉盯着聲音的來源。父親睡在只離我約六尺的地方,一陣陣呼嚕聲像有譜子一般有節奏地響起,我在心裏默默地數拍子,精準地數到下一次的啟奏。我掃了幾眼睡在我旁邊的母親和弟弟,隱約地聽到他們穩定的呼吸聲,心中的煩躁更多了一層。

從小學到現在,我的睡眠質素每況愈下,眼底下那片烏青愈來愈明顯,再加上經常皺着眉頭,讓人看起來特別壓抑。我習慣性抬起手拉平一直緊皺的眉,順便揉了揉太陽穴,再一次躺回牀上。

這晚正值夏夜,全家人都穿着短袖短褲睡覺,書桌上的風扇只吹到了父親,只有一點餘風微微吹到我的小腿。我再一次拉起被子遮住耳朵,並微微將小腿往被窩外伸。但遮耳朵的方法顯然沒有任何用處,呼嚕聲愈來愈大,像要吵進我的心裏,像在嘲諷我無法入睡般,使我心情愈發沉悶。

為了讓自己的心靜下來,我像往常一樣,直接放棄逼自己睡覺的想法,開始默默地回想以前的事來轉移注意力。

回憶起孩提時那寬敞的房間,房間只有我一個人躺在牀上,但身邊都是我喜愛的布偶娃娃,幾乎把牀堆滿,但我並沒有任何不舒服,反而每天能很安心,很安穩地抱着在身旁的布偶娃娃,而布偶娃娃明明沒有溫度卻讓我感到很暖心,靜靜地陪我入睡。 父母則在隔壁房間內就寢,每天晚上我都能通過門的縫隙隱約地聽到他們的對話,但每一次都聽不全,因為睡意總是突然來襲,父母的聲音就像在遙遠海面上的浪潮,隨着眼皮完全垂下,漸漸地沒了聲。

究竟是甚麼時候,變成現在一室四人的情況呢?

心中明明知曉,但那段記憶像被自行封閉般,不願再想起。

想了這些之後,我便沒有繼續回憶往事,靜靜地合上雙眼等待睡意來臨。但每當睡意降臨,對方就像看準時機般突然重重地「咯!」一聲,把我的睡意統統趕跑。直到窗外的鳥聲響起,我麻木地睜開布滿血絲的雙眼,抬頭眺望天還沒全亮卻已經有種生氣的窗外景色,路燈的暖光閃了幾下然後熄滅,出現在樓下的人們也漸漸增加,一陣鬧鐘鈴聲將我的注意力拉回屋內,抬頭時才注意到天已經徹底亮了。

「唉!這麼早起牀做甚麼?怪嚇人的!」父親抬手熄滅鬧鐘,並順手戴起眼鏡,一臉睡得很好的樣子向我「道早安」。「哈哈,老樣子罷了,您何必每日都問我這句?」我扯了下嘴角反問。然而父親並沒有回應我,反而起身前去洗漱,我也司空見慣,微微側身下牀走到電腦桌,拿起充滿電的手機打開螢幕。螢幕上顯示着「六點三十五分」,是我平時上學的起牀時間,但今天是周末,本想懶懶地睡到中午,但現在的我卻沒有絲毫睡意。

而父親之所以要在周末調鬧鐘,原因是因為他今天要去面試新的工作。然而鬧鐘像只對着他響般,只叫醒了他,另外兩人還沉睡於夢鄉中。我在心中默默地決定了一件事,動身打開衣櫥拿出衣衫更換。父親從廁所中出來時,我已經整理好了出門裝備。

「你要出門?」父親問,「嗯。我等您一起出門,我出去晨跑,順便買早餐回來。」我淡淡道,並側身走過父親到廁所洗漱。

我們兩個沉默地站在升降機裏等電梯下降,我盯着梯門上一直在下跌的數字,忽然道:「下年裝修一下家裏吧。」感覺到父親的目光,我繼續道:「我快成年了,需要自己的一點空間。」我頓了一頓,平靜道:「我來設計,設備我來買,不會佔太多空間,只要有一個地方是隔開別人就可以了。如果您同意,我就去找份兼職。」說到這裏,梯門正好打開,我跨步踏出電梯門,頭也不回地走出大堂。

良久,我感覺到兜裏的手機震動,低頭一看,是父親向我發來的資訊。

上面寫着:好。

 

 

可洛

通過細節和感官,作者描繪出一個具實感的小說世界。例如小說不住強調聲音,還有風扇的「只有一點餘風微微吹到我的小腿」。小說觸及到蝸居這個現象,但沒有把蝸居的原因明寫出來,放大到地產霸權、社會問題之類,但仍提供一些綫索,例如父親要在周末面試新的工作,讓讀者了解「我」的過去和蝸居的原因。比起季軍〈負擔〉,這篇寫父親的感情比較真,用幾句對話,道出了家人之間的摩擦,和可能的解決方法,收筆也是點到即止,剛剛好,不煽情。

李維怡

以微型小說而言,這一篇的時間跨度比較大,但剪裁恰當,寫景寫事寫人寫情都有一種剛剛好的感覺。敍事的功力不錯,且不着痕迹。

這一篇的第一段,只有短短三行,便能通過屋外走廊的光和風,告訴你這房間的大概狀態,並且也恰當地點了題,知道了失眠的因由。隨後,作者輕巧地提到了過去曾經相對富裕的生活,若隱若現地提及了家中出了一點不愉快的事。這若隱若現也是剛剛好的,讓人有種大概了解,但又留有一絲懸念和記掛。

文中交代父親和「我」的關係,不像很親密,也不算最疏離,有一種頗有想法的青少年對父母的態度:不想太親近,又不至於超疏遠,語言中帶有一點點軟刺的狀態。

之後的發展令我有點緊張。父親和「我」在電梯門口默站時,讀者大概能猜想,他們必然會發生一些交流,但將會是甚麼呢?結果是「我」雖然徵求同意但也充分表達了堅持,雖然要求對方付出但自己也表達明白對方處境,所以願意承擔一部分。對於現實中,有這樣不卑不亢的青少年,我不感到很意外。只是,作為一個出自青少年手的文本,可能較難出現這種淡淡的、不卑不亢的描寫。看到這裏我也不由得對這位作者心生一點感激之情:感激她沒有把故事推成一種「青少年只有被壓抑」的無力,也沒有變成「青少年因物質需求與父母吵架」或者「父母恩」式的俗套。父親是愛女兒的,女兒也明白父親,大家有方法,可以處理一個本來可以吵架的問題,但又不會很肉麻。

感謝作者給了我們另一種青少年的形象。或許不是有意,但從文化多元的角度,作品能有這樣的效果是不錯的。

文:鄭祝妍(屯門天主教中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