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右面〉李碧華

〈左右面〉

李碧華

（1）　　偶然重見舊時人有一種矇矓遙遠感，彷彿是焦點較不準的一張照片，我在街上見到一男孩，原來是舊時街坊玩伴，不過並非糖黐豆那種，彼此還打過一架，十分牛黃，我脫下一隻膠拖鞋扔過去，那拖鞋自然從此失蹤。我不哭不喊若無其事地回家，不久後自然又有另一對新拖鞋。歲月便是那拖鞋。扔出去再也拾不回來。男孩蛻變得十分英挺有型地走過。彼此似曾相識，但因人長大了，且又各自遷居他方，總是想不起來。到想起來，只好藉口已經過了馬路，不必打招呼。又譬如曾一度喜歡過的人。一見鍾情原是種習慣。如果第一眼都不喜歡萬事如何開始呢？但有時亦不過是因為當時所見的那件衣服或那種氣氛，完全不是因為人的關係。因此到再見之日，恍如隔世，怎會變成這樣子？其實他沒有當初好，我也沒有當初好，這是真話。哥倫比亞大學的心理學家們曾特別為七十多人拍攝正側面照片來作實驗，證實人類左右兩臉表現的情緒不同：左面能較直接及廣泛地顯出不悅、憤怒、恐懼、不滿；而右面則常流露喜樂。你知道左右兩臉是隔山隔水隔情隔慾嗎？

（2）　　究竟當年見的是左面抑右面；今年見的又是右面抑左面？隔一段日子再見你喜歡過或不喜歡過的人，更是搞不清楚。

文章雖短，但談及的事卻不少。當中包括了偶遇舊時玩伴、兩人打架的舊事、再見喜歡過的人，以及哥倫比亞大學的實驗。且看作者如何去把這些事梳理、排列，有主次地寫出來。

我認為再見喜歡過（或說不喜歡過）的人，才是作者真正想談的事。這是因為文章的末段再次校正這個焦點：「究竟當年見的是左面抑右面……隔一段日子再見你喜歡過或不喜歡過的人，更是搞不清楚」。其實所謂「喜歡過或不喜歡過」想說的是我們當初喜歡他/她（或結果沒有喜歡上他/她）的理由是甚麼。

由此再讀第一段，可見作者把主題放在中間。用舊時玩伴和哥倫比亞大學的實驗夾起來。偶遇故人是我們常有的經歷，較易引起讀者共鳴，又方便把自己的扔拖鞋經歷寫下來，呼應散文的透明感：讓人更認識作者。

作者說一見鍾情是習慣，但所鍾的不一定是外貌，也可以是當初那件衣服或氣氛。這說法可能令讀者感到武斷，故加入哥倫比亞大學的實驗，則有助增強說服力。同時，提及這個特別的實驗、左右面透露不同的情緒等，也令內容更有趣。

文章一方面讓我們明白，喜歡或不喜歡一個人，可能完全不是因為人的關係，而是其他因素促成（衣服、氣氛等）。另一方面，我們對一個人是否真正認識呢？可能不是，更有可能是只看到其中一面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