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齊桓晉文之事章〉孟子

〈齊桓晉文之事章〉

孟子

（1）　　齊宣王問曰：「齊桓、晉文之事可得聞乎？」

（2）　　孟子對曰：「仲尼之徒無道桓文之事者，是以後世無傳焉，臣未之聞也。無以，則王①乎？」（3）　　曰：「德何如則可以王矣？」

（4）　　曰：「保民而王，莫之能禦也。」

（5）　　曰：「若寡人者，可以保民乎哉？」

（6）　　曰：「可。」

（7）　　曰：「何由知吾可也？」

（8）　　曰：「臣聞之胡齕曰：『王坐於堂上，有牽牛而過堂下者，王見之，曰：「牛何之？」對曰：「將以釁鐘②。」王曰：「舍之！吾不忍其觳觫③，若無罪而就死地。」對曰：「然則廢釁鐘與？」曰：「何可廢也？以羊易之！」』不識有諸？」

（９）　　曰：「有之。」

（10）　　曰：「是心足以王矣。百姓皆以王為愛④也，臣固知王之不忍也。」

（11）　　王曰：「然，誠有百姓者。齊國雖褊小，吾何愛一牛？即不忍其觳觫，若無罪而就死地，故以羊易之也。」

（12）　　曰：「王無異於百姓之以王為愛也。以小易大，彼惡知之？王若隱⑤其無罪而就死地，則牛羊何擇焉？」

（13）　　王笑曰：「是誠何心哉？我非愛其財而易之以羊也。宜乎百姓之謂我愛也。」

（14）　　曰：「無傷⑥也，是乃仁術也，見牛未見羊也。君子之於禽獸也，見其生，不忍見其死；聞其聲，不忍食其肉。是以君子遠庖廚也。」

（15）　　王說⑦曰：「《詩》云：『他人有心，予忖度之。』夫子之謂也。夫我乃行之，反而求之，不得吾心。夫子言之，於我心有戚戚焉。此心之所以合於王者，何也？」

（16）　　曰：「有復於王者曰：『吾力足以舉百鈞，而不足以舉一羽；明足以察秋毫之末，而不見輿薪⑧。』則王許之乎？」

（17）　　曰：「否！」

（18）　　「今恩足以及禽獸，而功不至於百姓者，獨何與？然則一羽之不舉，為不用力焉；輿薪之不見，為不用明焉；百姓之不見保，為不用恩焉。故王之不王，不為也，非不能也。」

（19）　　曰：「不為者與不能者之形何以異？」

（20）　　曰：「挾太山以超北海，語人曰：『我不能。』是誠不能也。為長者折枝⑨，語人曰：『我不能。』是不為也，非不能也。故王之不王，非挾太山以超北海之類也；王之不王，是折枝之類也。」

（21）　　「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天下可運於掌。《詩》云：『刑于寡妻⑩，至于兄弟，以御于家邦。』言舉斯心加諸彼而已。故推恩足以保四海，不推恩無以保妻子。古之人所以大過人者，無他焉，善推其所為而已矣。今恩足以及禽獸，而功不至於百姓者，獨何與？」

（22）　　「權，然後知輕重；度，然後知長短。物皆然，心為甚。王請度之！」

（23）　　「抑王興甲兵，危士臣，搆怨於諸侯，然後快於心與？」

（24）　　王曰：「否；吾何快於是？將以求吾所大欲也。」

（25）　　曰：「王之所大欲可得聞與？」

（26）　　王笑而不言。

（27）　　曰：「為肥甘不足於口與？輕煖⑪不足於體與？抑為采色不足視於目與？聲音不足聽於耳與？便嬖不足使令於前與？王之諸臣皆足以供之，而王豈為是哉？」

（28）　　曰：「否，吾不為是也。」

（29）　　曰：「然則王之所大欲可知已，欲辟土地，朝秦楚，莅中國而撫四夷也。以若所為求若所欲，猶緣木而求魚也。」

（30）　　王曰：「若是其甚與？」

（31）　　曰：「殆有甚焉。緣木求魚，雖不得魚，無後災。以若所為求若所欲，盡心力而為之，後必有災。」

（32）　　曰：「可得聞與？」

（33）　　曰：「鄒人與楚戰，則王以為孰勝？」

（34）　　曰：「楚人勝。」

（35）　　曰：「然則小固不可以敵大，寡固不可以敵眾，弱固不可以敵強。海內之地方千里者九，齊集有其一。以一服八，何以異於鄒敵楚哉？蓋亦反其本矣。」

（36）　　「今王發政施仁，使天下仕者皆欲立於王之朝，耕者皆欲耕於王之野，商賈皆欲藏於王之市，行旅皆欲出於王之塗，天下之欲疾其君者皆欲赴愬⑫於王。其若是，孰能禦之？」

（37）　　王曰：「吾惛⑬，不能進於是矣。願夫子輔吾志，明以教我。我雖不敏，請嘗試之。」

（38）　　曰：「無恒產而有恆心者，惟士為能。若民，則無恒產，因無恒心。苟無恒心，放辟邪侈⑭，無不為已。及陷於罪，然後從而刑之，是罔民⑮也。焉有仁人在位罔民而可為也？是故明君制民之產，必使仰足以事父母，俯足以畜妻子，樂歲終身飽，凶年免於死亡；然後驅而之善，故民之從之也輕。今也制民之產，仰不足以事父母，俯不足以畜妻子；樂歲終身苦，凶年不免於死亡，此惟救死而恐不贍，奚暇治禮義哉？王欲行之，則盍反其本矣：五畝之宅，樹之以桑，五十者可以衣帛矣。雞豚狗彘⑯之畜，無失其時，七十者可以食肉矣。百畝之田，勿奪其時，八口之家可以無飢矣。謹庠序之教；申之以孝悌之義，頒白者⑰不負戴於道路矣。老者衣帛食肉，黎民不飢不寒，然而不王者，未之有也。」

【注釋】

①王﹙wàng﹚︰動詞，指王天下，以王道一統天下。

②釁﹙xìn﹚鐘︰以牲畜的血塗於新鑄之鐘的縫隙中以祭神求福。釁，血祭。

③觳觫﹙húsù﹚︰恐懼得發抖。

④愛︰吝惜。

⑤隱︰憐憫，同情。

⑥無傷︰沒關係。

⑦說︰通「悅」。

⑧輿薪︰一車子的柴草。

⑨折枝︰按摩。枝，通「肢」。

⑩刑于寡妻︰給妻子作好榜樣。刑，同「型」，此處作動詞，指以身作則，作為楷模。

⑪輕煖︰輕柔暖和的衣裘。

⑫赴愬︰前來申訴。愬，通「訴」。

⑬惛︰同「昏」，思想昏亂不清。

⑭放辟邪侈︰縱逸放蕩，違反禮儀法度。

⑮罔民︰張開羅網坑害人民。罔，通「網」，捕鳥的網，此作動詞。

⑯彘﹙zhì﹚︰大豬。

⑰頒白者︰頭髮半白的長者。頒，同「斑」。

〈齊桓晉文之事章〉選自《孟子．梁惠王上》，是一篇語錄體的論說文，記錄孟子游說齊宣王施行王道的對話。孟子是繼孔子之後最有影響力的儒學大師，提倡「性善論」，主張行仁政。在這次對談中，孟子圍繞「保民而王」的核心思想，促請齊王放棄武力稱霸的野心，推行仁政，使人民有恒產，安居樂業。孟子在游說過程中，巧譬善喻，動之以情、曉之以理，展現出高超的論辯技巧。

【內容分析】

保民而王仁政核心

戰國時期的齊宣王是個心存「大欲」的國君，試圖效法春秋霸主齊桓公、晉文公，行「霸道」以武力統一天下，於是向孟軻詢問稱霸的事。孟子以一句「仲尼之徒無道桓文之事」推搪了過去，且趁勢向他宣導「王道」，促請他施行仁政，「保民而王」。

〈齊桓晉文之事章〉記錄這次對談的內容，集中體現出孟子的「仁政」思想，也展現出其高超的論辯能力與技巧。文章分四個層次，一是提出「保民而王」的主張；二是指出齊王之所以沒有實施仁政，是「不為」，而非「不能」；三是明言稱霸的不智與危險，認為只有實施「仁政」才能天下歸心；四是提出具體的建議，「制民之產」、「謹庠序之教」、「申之以孝悌之義」。

孟子的論說始終圍繞「保民而王」的核心思想展開，當齊王問要有甚麼樣的德行才能稱王天下時，孟子亮出這個主張，說只要使人民安定就能稱王，沒有人可以阻擋他。齊王於是問像他這樣的人做得到嗎，孟子即以其「以羊易牛」的事，來說明他有「不忍之心」，可以行「仁政」。

事緣有一天，齊王坐在大殿上，看見有人牽牛而過，便問要牽到哪裏去，當得知是拉去「釁鐘」，即以血塗鐘獻祭時，便不忍心看到牠恐懼發抖的樣子，指示放了牠，用羊來代替。百姓認為大王以小換大，是吝嗇的緣故，齊王辯說是不忍心牠沒有罪過而走向死地。孟子當即說，不必在意百姓的說法。他說，這種不忍之心正是行仁之道，「是心足以王」。

齊王聽孟子一說，開心得不得了，「心有戚戚焉」，於是問起為何不忍之心合於「王道」。孟子順勢以淺顯的比喻說明，「王之不王」，非不能是不為也。他說，君王的恩德能推及於禽獸，卻沒施之於百姓，是甚麼緣故呢？好比拿不起一根羽毛是不用力，看不見一車柴草是不用眼睛，都是不肯去做，而不是沒有這個能力。他進而指出，「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天下可運於掌」，表明敬愛自家的老人，再推而廣之去敬愛別人的老人；撫愛自己的孩子，再推而廣之去撫愛別人的孩子，推己及人，這樣天下的事就如運於手掌上那樣容易了。他請大王自己去權衡、度量一下輕重，思忖一下發動戰爭的禍害。他問，難道要使士兵臣下陷於危險，跟諸侯結怨，心裏才會痛快嗎？

旁敲側擊　引入正題

話題觸及到齊王的「大欲」，即行「霸道」的意圖，孟子故意旁敲側擊，問莫非是美味的食物、輕暖的衣服不足夠，或視聽享受及可使喚的近臣不夠多，齊王自然說不是這些。孟子於是一語道破大王心願，「欲辟土地，朝秦楚，莅中國而撫四夷也」，即開疆拓土，使秦楚來朝貢，統治整個中原而安撫四方蠻夷。他以緣木求魚的道理來說明其不智，又以鄒、楚兩國的實力懸殊來形容以寡敵眾之危，表明蠻行必有後患。

孟子勸籲大王回到根本上來，「發政施仁」﹙發布政令、施行仁政﹚，使天下人都願歸附於齊國。他說，能做到這樣，誰能抵擋？言說至此，齊王自言太糊塗了，並請夫子教導王政之道。孟子於是闡述了實施仁政的具體建議，「制民之產」、「謹庠羊之教」。他認為百姓沒有固定的產業，便沒有長久不變的善心，就會放肆作亂，無所不為。一個英明的君主訂立制度，使人民有自己的產業，上能贍養父母，下能養活妻兒，人們豐衣足食、生活安定，才會向善講禮儀。孟子描繪出的王道樂土畫面，是儒家仁政模式「保民而王」的理想願景。

【筆法】

長於論說　巧譬妙喻

孟子好辯，長於論說，文風氣勢磅礴，此文充分體現了這些特點。所謂理直氣壯，孟子的激越之情、沛然之勢，全然來自於「浩然之氣」，即遠大的理想、堅定的信念，反對霸道、主張王道。雖然如此，他並不會盛氣凌人，相反在論說過程中，很注重把握對方心理，因勢利導。他不着痕迹地批評齊王重物不重人，說得對方心服口服，足見拿揑有道。他一直掌握着對談的主動權，動之以情，曉之以理，層層深入，將話題引到核心論旨「保民而王」。論說迂迴曲折，卻又順理成章，文章也形成了迭宕起伏之美。

孟老夫子論辯的另一大特點是，善於巧譬妙喻，如「一羽之不舉，為不用力焉；輿薪之不見，為不用明焉」、「挾太山以超北海」、「為長者折枝」、「緣木求魚」等，都是十分貼切的比喻，把實施仁政的道理說得淺顯而明白。

襟懷如海，文勢如潮，孟子之作辭采斐然，筆法靈活多變，足顯儒家思想先驅、賢德楷模的氣派。讀罷掩卷，似乎有一道聲音仍在迴盪︰保民而王，才是王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