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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戰國策.蘇秦以連橫說秦》

2022.10.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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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戰國策.蘇秦以連橫說秦》

(1)  蘇秦始將連橫說秦惠王曰:「大王之國,西有巴、蜀、漢中之利,北有胡貉、代馬之用,南有巫山、黔中之限,東有殽、函之固。田肥美,民殷富,戰車萬乘,奮擊百萬,沃野千里,蓄積饒多,地勢形便,此所謂天府,天下之雄國也。以大王之賢,士民之眾,車騎之用,兵法之教,可以并諸侯,吞天下,稱帝而治。願大王少留意,臣請奏其效。」

(2)  秦王曰:「寡人聞之:毛羽不豐滿者,不可以高飛;文章不成者,不可以誅罰;道德不厚者,不可以使民;政教不順者,不可以煩大臣。今先生儼然不遠千里而庭教之,願以異日。」

(3)  蘇秦曰:「臣固疑大王之不能用也。昔者神農伐補遂,黃帝伐涿鹿而禽蚩尤,堯伐驩兜,舜伐三苗,禹伐共工,湯伐有夏,文王伐崇,武王伐紂,齊桓任戰而伯天下。由此觀之,惡有不戰者乎?古者使車轂擊馳,言語相結,天下為一,約從連橫,兵革不藏。文士並飭,諸侯亂惑,萬端俱起,不可勝理。科條⑨既備,民多偽態,書策稠濁,百姓不足。上下相愁,民無所聊,明言章理,兵甲愈起。辯言偉服,戰攻不息,繁稱文辭,天下不治。舌弊耳聾,不見成功,行義約信,天下不親。於是乃廢文任武,厚養死士,綴甲厲兵,效勝於戰場。夫徒處而致利,安坐而廣地,雖古五帝三王五伯,明主賢君,常欲坐而致之,其勢不能。故以戰續之,寬則兩軍相攻,迫則杖戟相撞,然後可建大功。是故兵勝於外,義強於內,威立於上,民服於下。今欲并天下,淩萬乘,詘敵國,制海內,子元元,臣諸侯,非兵不可。今之嗣主,忽於至道,皆惛於教,亂於治,迷於言,惑於語,沈於辯,溺於辭。以此論之,王固不能行也。」

(4)  說秦王書十上而說不行,黑貂之裘弊,黃金百斤盡,資用乏絕,去秦而歸,羸縢履蹻,負書擔橐,形容枯槁,面目黧黑,狀有愧色。歸至家,妻不下紝,嫂不為炊,父母不與言。蘇秦喟然嘆曰:「妻不以我為夫,嫂不以我為叔,父母不以我為子,是皆秦之罪也。」乃夜發書,陳篋數十,得太公陰符之謀,伏而誦之,簡練以為揣摩⑰。讀書欲睡,引錐自刺其股,血流至足,曰:「安有說人主,不能出其金玉錦繡,取卿相之尊者乎?」期年,揣摩成,曰:「此真可以說當世之君矣。」

(5)  於是乃摩⑱燕烏集闕⑲,見說趙王於華屋之下,抵掌而談,趙王大悅,封為武安君。受相印,革車百乘,錦繡千純,白璧百雙,黃金萬溢,以隨其後,約從散橫以抑強秦,故蘇秦相於趙而關不通。

(6)  當此之時,天下之大,萬民之眾,王侯之威,謀臣之權,皆欲決⑳蘇秦之策。不費斗糧,未煩一兵,未戰一士,未絕一弦,未折一矢,諸侯相親,賢於兄弟。夫賢人在而天下服,一人用而天下從,故曰:式於政不式於勇;式於廊廟之內,不式於四境之外。當秦之隆,黃金萬溢為用,轉轂連騎,炫熿於道,山東之國從風而服,使趙大重。且夫蘇秦,特窮巷掘門桑戶棬樞㉒之士耳,伏軾撙銜,橫歷天下,庭說諸侯之王,杜左右之口,天下莫之能伉。將說楚王,路過洛陽,父母聞之,清宮除道,張樂設飲,郊迎三十里。妻側目而視,傾耳而聽。嫂蛇行匍伏,四拜自跪而謝。蘇秦曰:「嫂何前倨而後卑也?」嫂曰:「以季子之位尊而多金。」蘇秦曰:「嗟乎!貧窮則父母不子,富貴則親戚畏懼。人生世上,勢位富厚,蓋可忽乎哉?」

【注釋】

限︰險要邊塞。

②奮擊︰指勇猛的武士。

③少留意︰謙恭辭令,稍為注意。

④文章︰法令。

⑤煩大臣︰勞煩大臣,對外用兵。

⑥願以異日︰留待他日再領教。異日,他日。

⑦伯︰通「霸」,指成為天下霸主。

⑧文士並飭︰指文士競相以巧飾的言辭游說諸侯。飭,通「飾」,巧飾辭令。

⑨科條︰章程、法令條款。

⑩稠濁︰繁多而雜亂。

⑪徒處︰空着手白白等待。

⑫子元元︰親愛百姓。子,作動詞,以百姓為子。元元,百姓。

⑬忽於至道︰忽視最重要的道理﹙指用兵﹚。忽,忽略。

⑭惛﹙􀁋􀇌􀁑﹚於教︰不明於教化。惛,不明。

⑮羸縢﹙􀁏􀁰􀁌􀀃􀁗􀁰􀁑􀁊﹚履蹻﹙jué﹚︰纏着綁腿,穿着草鞋。羸,纏繞。縢,綁腿布。蹻,草鞋。

⑯不下紝﹙rèn﹚︰不下織機。紝,紡織機。

⑰簡練以為揣摩︰意指對《陰符》下了一番選擇、精習的工夫,深研細究以探求真義。簡,選擇。練,熟習。

⑱摩︰逼近,經過。

⑲燕烏集闕︰關闕之名,地點不詳。

⑳決︰決定。

式於政︰用在政治上。式,作「用」解。

掘門桑戶棬樞︰形容出身寒微。掘門,牆壁挖洞為門。桑戶,用桑木做門扇。棬,以彎木做門軸。

伏軾撙﹙􀁝􀔃􀁑﹚銜︰伏在車上的橫木上,勒着馬繮。形容蘇秦遊歷天下情狀。軾,車前橫木。撙,節制。

忽︰小看。

【分段要旨】

第一段蘇秦向秦王獻連橫之策,主張通過戰爭吞併天下。

第二段秦王以條件不足為由,加以回絕。

第三段蘇秦高談闊論、引古論今,力陳征伐用兵的道理。

第四段游說無果,蘇秦困頓而歸,受家人冷落,發憤攻讀。

第五段蘇秦以合縱之策游說趙王,深受器重,迅即飛黃騰達。

第六段評述合縱之策的巨大成效,及蘇秦「橫歷天下」的氣勢。

第七段蘇秦衣錦還鄉,家人恭敬有加,反映勢利的社會情態。

蘇秦,戰國時代的著名策士,是世人熟知的人物。這位縱橫家先後以連橫、合縱之策游說於秦趙,留下了非同尋常的人生軌迹。古文經典名篇〈蘇秦以連橫說秦〉,真實再現了這位奇才的人生故事,讓人看到其說秦不果的困頓、說趙成功的顯達,活現出一個為卿相之尊而奔走的政客形象。

【內容分析】

引古論今高談闊論

此文大致分為兩大部分,先鋪述向秦王獻連橫之策備受冷落的經歷,後描述向趙王進合縱之計的大喜結局。文章一開篇就寫蘇秦主張以戰爭吞併天下。他向秦惠王說,大王您的國家物產豐饒,兵強馬壯,又有自然屏障、堅固關隘,實在應該兼併諸侯,稱帝而治。秦王這樣回絕︰羽毛不豐滿的不能高飛,法令不完備的不能懲治犯人,道德不厚的不能驅使百姓,政教不順民心的不能勞煩大臣對外用兵。蘇秦並不死心,繼續引古論今,高談闊論,力陳用兵征伐的道理。他以五帝、三王、五霸為例,指出他們都是用戰爭來達目的。而那些文人巧舌如簧,弄得諸侯稀裏糊塗,群議紛起。何況,規條愈多,民眾愈是虛加敷衍;政令愈是雜亂、捐稅愈多,百姓愈是窮困。他的意思一言以蔽之,就是廢除文治、信用武功,靠打得天下。結果,秦王根本不聽他的。

在多番上書無效後,蘇秦狼狽不堪地離開了秦國。黑貂皮大衣穿破了,錢財也花光啦,他纏着綁腿、穿着草鞋,揹着書箱,又黑又瘦,一臉愧色地回到家裏。見他這副落魄的樣子,妻子不下織機,嫂子不去做飯,父母也不跟他說話。他感慨地長歎︰妻子不把我當丈夫,嫂子不把我當小叔,父母不把我當兒子,這都是我的過錯啊!知恥而發憤,他當即擺開書箱,翻出姜太公的兵書《陰符》,埋頭研習揣摩。讀到昏昏欲睡,便針刺大腿,任鮮血流到腳跟,且自言︰哪裏有游說國君而不能得到金玉錦繡取卿相之位的呢?一年後,研習有成,他自信這下真的可以去游說當今的國君了。

前倨後卑 人情冷暖

果然,時來運轉!蘇秦跟趙王一拍即合,「抵掌而談」。蘇秦獲封武安君,且受相印,飛黄騰達。兵車、錦繡、白璧、黄金跟在身後,以聯合六國、瓦解連橫。趙國與秦斷絕往來,函谷關也關閉了。蘇秦的風頭一時無兩,百姓、王侯都服膺於他的合縱策略。沒花一斗糧、未動一兵一卒,便令諸侯之間親如兄弟,足見此方略的成功。文中就此評論道,「賢人在而天下服,一人用而天下從」,治國之力應用在德政上,而不是武力;用在朝廷之內,而不是國土之外。此時的蘇秦如日中天,備享尊榮,奔走各國,一路好不威風。文中如此評說,他不過是寒門出身罷,而今橫行天下,廷說於諸侯、杜眾臣的嘴巴,天下真沒有人能與他匹敵。蘇秦在去游說楚王途中路過家鄉洛陽,家人對他恭敬有加。妻子不敢正眼看他,嫂子像蛇一樣匍匐地上再三跪拜謝罪,蘇秦問嫂子何以「前倨後卑」,嫂子答說「你今日地位尊貴又有錢啊」。蘇秦又是一番感嘆︰「唉!貧窮時父母不把我當兒子,富貴時親戚也畏懼,人活於世,權勢地位財富,怎麼可以輕視呢?」叔嫂的坦蕩對話,都是勢利的真情告白,由此也就不難窺探當時的世態人情。

【筆法】

典型細節栩栩如繪

〈蘇秦以連橫說秦〉出自《戰國策》,一定程度上體現了這部史冊的文風特點,如恣肆激昂的鋪陳,宏論滔滔的雄辯等。具體來說,此文的一大鮮明特色是,以對比的手法來展現蘇秦的人生際遇,揭示其思想觀念、品格個性。他向秦王獻連橫之策,與游說趙王行合縱之道,恰成鮮明對比,說秦時高談闊論,卻落得個被冷落,潦倒而歸的結局;說趙時與趙王「抵掌而談」,功成名就,好不風光。再看家人對他的態度,落魄而歸時沒人理睬,衣錦還鄉時禮遇有加,冷暖如此,何等炎涼!同樣,蘇秦自身的精神狀態也判然有別,失意而回,面有愧色,深深自責;成功得志,「炫煌於道」,得意忘形。這般對照形成顯明反差,人物形象也就栩栩如繪,躍然目前。

在人物形象的塑造上,本文也有突出的表現,作者選取若干典型的事例,說秦受挫、刺股苦讀、說趙投機、位極人臣,以及家人「前倨後卑」的情狀,都是很有表現力的細節場面,使人物形象得以立體呈現。作者還善於運用虛實筆法,如說秦時的長篇大論鋪陳,與說趙時省略對談內容的隱筆,起到虛實相生的作用,也是值得稱道之筆力。

本文語言流暢、音調鏗然,讀來朗朗上口,如珠落玉盤,安有不再三誦讀玩味之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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