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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 思果

2022.09.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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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思果

(1)有一天,我和一位戲劇前輩談起,在電影裏門多麼重要,人進了門,不提防早有人埋伏在裏面,或者從他背後,一棍子打昏他,或者拿槍指着他,再不然,鏡子裏現出了心裏害怕,躲都來不及躲的歹徒。這裏的戲真多。他說,門多重要,甚麼事要講入門,入了門才知道室內的一切。你不清楚某行業,就是這個行業的門外漢。世上有千門萬戶,不是隨便讓人進去的。老子不是說「玄之又玄,眾妙之門」?

(2)門的作用大家都知道,是防衞和保密,人要有門才心安。「夜不閉戶」真好,可是即使沒有人來搶劫偷盜,你喜歡開了門睡覺嗎?一家各人也有自己的房門,有人也喜歡關上。許多行業有秘密,絕不讓外人知道。即使同行,大門擋不了人,小房門也可以關緊。美國作家克瑞斯特夫.毛利說得好,「沒有門的房不是房,過道而已。」人總不能在過道裏生活。西方人家,門即使虛掩着,你也不能闖進去。你要輕叩,裏面的人說「進來」,你才能推開進去。所以門的作用靠人權。等到人權消失,關緊了也可以撞開,不用說,任何門擋不了賊。賊眼睛裏,世界上沒有門。西方的偵探身上有萬能鑰,甚麼鎖他都能開。

(3)門有種種。有擋風而不擋人的旋轉門,任何人一推就進去了。旅館會用它,往往日夜不鎖。有玻璃門,裏面的一切全露在外面。這兩種門都不是門。最牢的是庫房的門,不但用鋼鐵製成,還有最堅固的鎖,構造複雜,要數目撥對了才能打開。有半截門,只掩上面,而且是活動的,不但人可以從下面鑽,也可以一推而入。這也算不得門。有看不見的門,譬如學校要考了及格,才能進去;這個入學試就是門。許多俱樂部收費奇昂,並且要經會員介紹,這一來,不少人就進不來了。會費和介紹人是門。至於貴族學校,更不用說是不許人隨便進來的。中國有句話,「嘗閉門羮」,這個門上用嘗,下用羮,可想而知,不是無形的。

(4)人內心的門有開有閉。有人的心門大開,毫無隱閉,很多別人因此愛他,不過也可以欺他,害他,他卻一仍舊貫。另外有人永遠立在暗中,把別人的一舉一動看得一清二楚,別人卻從不知道他想些甚麼,有甚麼打算,這種人和住在古堡裏一般,萬無一失。他這樣防衞森嚴,城府很深,朋友只有在他們門外徘徊的份兒了。

(5)開門象徵行動,進取,冒險,一切的起源;關門象徵休息、守成、安定,結束。人從早上開門出去,活動了一天,晚上回家,把門關上,享他的福。人的一生,門裏門外而已。

有一類散文,像樹,往往由一顆種子(意念)開始,然後枝葉蔓延,觸及不同領域。〈門〉是一例,作者由門出發,侃侃而談,跟讀者聊起了各種事情。寫這類散文,作者要思路敏捷,對所寫事物有充分認識,而且博學,能由點及面,交織一張文思的網。

當然,作者也不是亂寫的,先引述戲劇前輩的話,引入話題。門,我們都認識,大可直接地寫,但借戲劇前輩的話,從電影角度切入,不但有趣,也更有說服力:我們似乎太輕看門了,門不但常見,也很特別,連老子也掛在嘴邊。

接下來三段,都是從不同角度來寫門,三條樹枝也伸到不同的地方,愈見深入。第二段寫門的作用,主要是防衞和保密,而保密則與人權有關。第三段回歸基本,談起甚麼門算是門,甚麼門徒具門的外表,例如玻璃門、半截門便算不得門。作者也提到無形的門,像是入學考試,呼應老子「眾妙之門」的話。

轉折自然借門寫人既然有無形之門,第四段便伸往這個方向探討,提出人心裏的門,有了上段的鋪排,這轉折便來得自然。然後在最後一段,指出門的象徵意義,也用來概括人的一生,不但把焦點拉回人身上(作者不過是借門寫人而已),同時把門的意涵推到極致。

要留意,作者的筆調是客觀、冷靜、抽離的。談到「行業有秘密,絕不讓外人知道」,「賊眼睛裏,世界上沒有門」、俱樂部和貴族學校不許人隨便進來、有心門大開的人,也有城府很深的人⋯⋯全部這些,作者都沒有作出價值判斷,沒作比較,沒說甚麼是好甚麼是壞,只是羅列出來,留空間給讀者,虛掩着門,邀請讀者進入。

文 :可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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