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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語力量〉潘國靈

2022.01.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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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語力量〉

潘國靈

某一年,我在香港中文大學旁聽陶國璋博士的「死亡與不朽」課,第一堂課他播了一些紀錄片段給學生看,其中一個喪夫的婦人說:「當我拿着骨灰龕時,我真真正正知道甚麼是,萬念俱灰。」萬念俱灰,四字沉重極了,至今這句話還不時在腦中竄動。

我無法訴說委屈,我惟有偷偷寫下。然而詞不達意。都說痛苦無以名狀。這些時候,忽然就想到成語的力量。文學創作,一般都教人少用成語,成語是成規套語,用着用着就成了習語,磨鈍了感覺;文學的其中一個目的,就是召喚陌生化感受,是以應盡量運用創造性的語言。但是千寫萬寫還是覺得成語何其精準。

愛意來襲的時候,心如鹿撞。忐忑的時候,心亂如麻。焦灼的時候,心急如焚。傷心的時候,心如刀割,到了極點,傷心欲絕,及至後來,可能又心如止水了。又撞又麻又焚又割,真是不得了,這比起英文說的「heartbreaks」、「wringourhearts」,層次更見豐富。愛情總喜歡拿心臟作化驗場,還不僅止於心,思念濃濃是牽腸掛肚,傷心至極是肝腸寸斷、撕心裂肺。我們用來形容情感的成語(及四字詞),原來很多都是身體語言。是的,七情六慾,受的終究是一副臭皮囊,脫離軀殼,感受就無從言說了。

我還想到《紅樓夢》裏說的急痛迷心。丫環紫鵑謊稱黛玉明年要回蘇州老家自始不回大觀園,寶玉聽了,頭頂上像響了一個焦雷,書中對寶玉的身體描述驚心動魄:「眼也直了」、「手腳也冷了」、「話也不說了」、「掐着也不疼了」、「已死了大半個了」。急喚太醫,太醫說此症是「急痛迷心」,急痛壅塞者也。「急痛迷心」可真是玩不得,差點兒會死人的,如果你試過,你知。

當然,有些成語可能不知不覺被時代甩掉了。譬如油盡燈枯,現在很少人點油燈了,怎知何謂油盡。又如蠟炬成灰淚始乾,也許再難勾起悲情,春蠶到死絲方盡,千古不變,可蠟炬,現在是沒甚麼人點了,多數不過在生日蛋糕上派上用場,伴着歡笑聲的,才剛點亮,壽星閉目許願,睜開眼,呼的一聲,就吹熄了。蠟未盡,燭淚自也不知為何物了。

不過,話說回來,成語的力量,從來不在於真實。心如鹿撞,難道你要看一頭鹿如何亂撞亂碰嗎?心心相印,難道要拿個心出來打印嗎?心猿意馬,難道你的心臟會像猿猴跳躍、駿馬奔跑嗎?心血來潮,你的心又不是海洋。心花怒放,你的心又不是花園。可以意會,就很好了。一個成語,言有盡而意無窮,我這從事文字創作的人,說到最後發覺一言難盡,這些時候,成語或者就跑出來了。

就這樣,成語從牙牙學語純為語言學習起,逐漸成了人生的體會。是的,這些年來,心如鹿撞、心如刀割、心力交瘁,都一一經歷過了,只是未至心如止水,哀莫大於心死。痛楚的時候人習慣把自己放大,但一想到最能形容切身感受的,竟是最大眾化的語言,你又知道,自己到底何其渺小。你的痛楚,滄海一粟,這個世界,由古至今,很多人都經歷過了。你終究是俗世的一顆微塵。我只是還是非常非常害怕—萬念俱灰。

學校作文經常要求學生運用成語,我們從小學習和使用,習以為常,忘了成語的作用。潘國靈以作家的獨特觸覺,反思成語運用,頗有意思。


文中提到,我們想寫的事物(例如委屈、痛苦)無以名狀時,正是成語發揮作用的時候。如有一言難盡的地方,成語也能幫忙。不過使用得多,容易成了習語,磨鈍感覺,這是運用成語的壞處。


為了令讀者更能體會成語的妙處,作者把中文成語跟英文裏類似的說法比較,指出中文成語層次更見豐富。此外,引用《紅樓夢》作例子,令作品更為具體,也增加說服力。


接着,作者順着成語的思路,把想像延伸,例如從「心如鹿撞」,想像一頭鹿亂撞亂碰,看到「心心相印」,則想像把心拿來打印;不但令作品更富趣味,也突出了成語另一特點,就是須要意會,言有盡而意無窮。


根據作者的說法,成語最重要的是令人共鳴,文中提到那些形容情感的成語(例如「心如刀割」都是跟身體有關的,這是古今不變的事,最易引起共鳴。要是成語裏的事物被時代淘汰,例如油和蠟燭,便會令成語引發共鳴的力量打了折扣,即使用上效果也不好,這是我們作文時要注意的一點。

 

練習題

1.作者在第一段中提到:「萬念俱灰,四字沉重極了,至今這句話還不時在腦中竄動。」在最尾一段又提到:「我只是還是非常非常害怕——萬念俱灰。」作者在這裏還用了甚麼寫作手法?這對文章寫作有甚麼好處?試根據文章內容析述之。(7分)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2.你認為作者是否贊同使用成語形容心情?(5分)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3.為甚麼作者在第三段中說:「這(中文有關形容心情的成語)比起英文說的『heartbreaks』、『wringourhearts』,層次更見豐富」?試析述之。(4分)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參考答案

1.作者運用了首尾呼應的寫作手法。(1分)一方面,可使文章結構更加嚴謹。(1.5分)作者在開首及文末同樣提到「萬念俱灰」,令人感到文章的完整性,結構顯得嚴謹。(1.5分)另一方面,又可以令文章的內容更加深刻,令到情感更加強烈,加深讀者的印象。(1.5分)作者在首段提到「萬念俱灰」四字,「不時在腦中竄動」,但未有加以交代,便引入下文對成語的論述。之後,作者再在文末強調「非常非常害怕——萬念俱灰」,令讀者對於作者「害怕這一種情感」有更深刻的感受。(1.5分)

2.我認為作者對使用成語形容心情一事,一半認同一半反對(1分)。假如該成語能夠有效形容當時人的心情,同時又能讓人有所體會,例如:傷心時,用「心如刀割」;焦灼時,用「心急如焚」等,作者是同意的。(2分)相反,有些成語,已經因時代的變遷而難以被人體會,例如:「油盡燈枯」,因現時已無人點燃油燈,人們難以理解,所以作者反對使用有關成語。(2分)

3.作者在這裏以英文的「heartbreaks」、「wringourhearts」,對比中文中形容心情難受的四字成語。(1分)中文形容心情難受的四字成語,有不同的情況,例如:愛意來襲,用「心如鹿撞」;忐忑時,用「心亂如麻」等(2分)。而英文,只有兩種情況。(1分)。因此,作者說,中文的說法比起英文,層次更豐富。

題解

1.第一題問到有關「首尾呼應」的寫作手法。基本上,筆者相信大部分考生從題目中已能推斷出答案是「首尾呼應」。所謂「首尾呼應」,指的是在文章開始提到一項內容,而在文章結尾之時,再一次講述該內容,互相照應,所以又叫作「對照」。簡而言之,就是文章的開首和結尾也會講述同一個意思。
考生要正確回答「首尾呼應」相信並不困難,最大問題在於如何解釋「首尾呼應」對文章的好處。一般而言,「首尾呼應」離不開:令結構更完整、加深讀者印象、強調主題等意思。相信同學們在上課時,老師已多有講述。
但問題是,若果考生只是將老師教授的「優點」逐一列出,相信未能獲得滿分。因此,同學須要根據每一項「優點」,配合文章的內容,逐一解說。例如:解釋「令文章結構更加嚴謹」時,須要指出產生這種效果,是因為在開首及結尾均提到「萬念俱灰」的字,令到文章的結構有前後照應的效果。若然同學沒有利用文章內容作出解釋,則未能符合題目的要求。


2.第二題問到,作者對運用成語形容心情的意見。假如考生閱讀得未夠仔細的話,便會以為作者在第二段提到「文學創作,一般都教人少用成語,成語是成規套語,用着用着就成了習語」,便以為作者持反對的態度。
但若再細心閱讀,你便會發覺,作者對不同的成語,有不同的意見。例如有些能夠仔細刻畫心情的,作者完全同意。相反,個別成語因為時代的關係,其內涵已難為現代人所熟知,則作者持反對的態度。相關內容的答案,同學們可以細閱參考答案。


3.最後一題問到為甚麼作者認為中文的形容,較之英文說法的層次更形豐富。這一題就更加簡單,基本上只要用心閱讀,相信同學們便不難找到答案。

文:可洛、張敬才老師 圖:網上圖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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