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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藤蘿花餅〉劉心武

2021.05.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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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話文閱讀理解

〈藤蘿花餅〉劉心武

(1)街口新開了家小食品商店,最顯眼的標誌是門口的大冷櫃,櫃面上彩繪着廠家的圖徽字號。店主是下崗的小汪,我們在他下崗前就有來往。他愛人桂珍還在公共汽車上當售票員,倒休時跟他一起照應生意。我傍晚散步有時拐到他們店裏,如果正遇到中小學生放學,買冷食的多,我就給他們搭搭手,他們收錢,我出貨。如果生意清淡,我就跟他們聊聊天。我去了,他們總要請我吃冷食,我總是堅拒。我說:「你們小本生意,掙點錢不容易,朋友熟人來了,你們這個請一份冰淇淋,那個請一瓶冰茶,還有甚麼賺頭?」可是,任我不吃,每回見我去了,彷彿條件反射,小汪頭一句總是:「劉叔,來份甚麼?」倘若桂珍也在,她會更加熱情,有一回就拿出一種江米紅棗糭的冰糕,打開包裝,直伸到我鼻子前,說:「這個你一定喜歡!」我退後半步,依然沒接,她就自己吃了,邊吃邊跟我透露,他們賣這些冷食,利還是頗豐的,每月除去繳稅、電費及合理損耗,他們這小店的收益,足以使他們過一種自得其樂的生活。難怪他們見朋友熟人來了,總願那麼慷慨招待,而一些朋友熟人,也就很自然地接過他們遞上的冷食。

(2)前兩天我又散步到他們小店,那天奇熱,傍晚時還覺得鼻息如蒸。我去了,他們小倆口都在。生意熱鬧了一陣,天光斂去後也就清淨下來。我們說說笑笑一陣,相處得跟往常一樣融洽。但當我告辭,走在回家的路上時,心裏卻滋生出一種失落感,那感覺還挺迅速地在我胸臆裏膨脹。我失落了甚麼?這一回,他們兩個見了我,誰都沒有了請我吃冷食的話。我在小店呆了至少有四十分鐘,而且這回我口乾喉燥,很想用冷食潤一潤。我身邊就是裝滿冷食的冰櫃,裏面有那麼多可供選擇的品種,但我與那些美味之間卻隔着一道無形而堅韌的屏障,那屏障是以我的一貫堅拒他們的好意,以及我從不在他們那裏買東西(因為如果我說要買,他們一定不會收我的錢),也就是我自以為是的想法而形成的,看來他們也終於接受了那道屏障。

(3)當我接近自己家門的時候,我才深刻地意識到,每回小汪與桂珍那真心請我品嘗冷食的舉動,我的心靈在默默地領受中習慣了、麻木了,甚至轉而輕視乃至鄙夷了。現在他們「知趣」,自動中止了那一份雖然極為世俗卻也極為真摯的友情表達,我卻一下子承受不住了!

(4)我常常沉浸在自我肯定的情緒中,總覺得在這個有着那麼觸目驚心的腐敗現象的世道裏,我即使不能自詡高尚,也總算是個雅人吧。我還有些超功利的人際交往,不是嗎?那天,我給很久沒有聯絡的,退休的朋友,去了個電話,說想找他「臭聊」一通,他熱情地歡迎我去,我去了,我們聊得歡天喜地,他留飯,我也不客氣,吃了他老伴做的極可口的打滷麵以後,他老伴又搬來一個「黑森林」蛋糕,我不禁脫口問道:「咦,今天誰的生日?」我那問話竟如雷擊一般,使他和他老伴悚然相視,隨即好幾分鐘默然。告辭離去後,我在街頭迎風悶走。朋友以為我記得他的生日,才在那天去他那裏敍舊,而我,不過是為了給忙中偷閒的自己,臨時尋覓一個溫馨靜謐的港灣,小作休憩

(5)昨天傍晚忽然門鈴響,從貓眼望出去,依稀辨認出是很久沒見過的,原來住雜院時的一個街坊,他來做甚麼?把門打開,那中年人對我說:「母親讓我一定要給您送兩個來⋯⋯」遞過一個「便當盒」,我把他請進屋,讓他坐下喝茶細道端倪。他母親,我喚作高大娘的,九十三歲了,現在住進醫院,恐怕是難以回家了。高大娘家門前,有一架紫藤,每到夏初,紫藤盛開時,她就會採下一些紫藤花,精心製作出一批藤蘿花餅,分送院內鄰居。當年我是最饞那餅的,高大娘在小廚房裏烘製時,我會久久地守在一旁,頭一鍋餅出來,她便會立即取出一個,放在碟子裏給我,笑瞇瞇地說:「先吹吹,別燙了嘴!」現在高大娘在人生最後一段旅程裏,提出想吃藤蘿花餅,晚輩已經不會她那手藝了,現在的做法,不過是把藤蘿花裹上麵粉,用油炸一下罷了,但給她送去以後,她非常高興,迴光返照中,臉頰像玫瑰般艷麗,嘗了幾口以後,她便想起了我,立刻囑咐她老二把一些藤蘿花餅——其實已經不是餅,而要稱為「藤蘿傀儡」——給我送來。說實在的,我已經多年沒有過問高大娘的死活,然而,她卻還記得我,在她生命的最後時刻,仍要與我分享那藤蘿花製品的美味⋯⋯

(6)我沒有對來客說更多的感謝話,我看出那老二只是急着完成母親布置的這項任務,心裏並不怎麼太理解高大娘的情愫。送走了高家老二,我獨自坐在餐桌邊,望着那些「藤蘿傀儡」,心中旋動着難以名狀的感動。生在這個世界,活在這樣的世道,有一種更高更美,屬於永恒的境界,須要我不懈地去修理、提升自己的靈魂

 


 

 

練習題

1. 根據文章內容,將文章分成三個不同的部分及層次,並按每段大意,完成下表。(6分)

 

2. 作者從小汪與桂珍不再請他品嘗冷食的舉動,得到甚麼反思?(試摘錄文中相關的句子),並分析作者為何有這樣的反思。(4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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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作者在文末提及「有一種更高更美,屬於永恆的境界,需要我不懈地去修理、提升自己的靈魂」,你認為作者所指的「境界」是甚麼?(2分),並分析作者為何有這樣的反思。(3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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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根據原文,判斷以下陳述。(4分)           

 

正確

錯誤

無從判斷

a. 作者對於小汪夫婦未能洞察自己口乾喉燥,而未能請他食冷食而感到失望,因此後悔自己昔日誤解夫婦的請客的行為。

 

b. 作者認為自己是雅人,因此不會接受超功利的人際交往方式。

 

 

5. 在「而我,不過是為了給忙中偷閑的自己,臨時尋覓一個温馨靜謐的港灣,小作休憩。」(第4段)一句中,作者運用了甚麼修辭手法?(2分)

〇A. 明喻
〇B.暗喻
〇C.借喻
〇D. 借代


 

參考答案

  1. a. 1-3
    b. 記述小食店小汪夫婦多次請作者吃冷食,但作者堅拒他們的好意,後來他們不再請他吃冷食,因而感到失落。
    c. 4
    d. 作者記述一次與老朋友聚舊的經歷,老朋友以為作者記得他的生日,後來發覺作者並不記得他的生日,因而十分失望。
    e. 5-6
    f. 記述鄰居高大娘在病危時,想起作者也愛吃藤蘿花,於是吩咐兒子為作者送上藤蘿花餅一事,作者十分感動,並反省自己未能達致人生更高更美的境界。
  2. 作者發現「我的心靈在默默地領受中習慣了、麻木了,甚至轉而輕視乃至鄙夷了」。(1分)他習慣了小汪夫婦的熱情款待,他之前堅決拒絕他們的款待是因為他輕視小汪夫婦的小本生意,認為他們不會賺到很多錢,若每回請作者食冷食會令生意虧本,沒有必要為了世俗功利的交際表現而請他冷食。(2分)過去作者的內心略帶鄙夷自覺是與之不同的雅人,卻沒有想到小汪夫婦盈利不少,他們的招待是雖然世俗卻極為真摯的友情表達。(1分)
  3. 作者所說的「境界」是指待人真誠、不計較付出的待人接物的態度(1分)。從他多次拒絕小汪與桂珍屢次請他吃冷食,老朋友在生日當天真誠招待他,以及高大娘在病危時還再次分享藤蘿花餅的味道給作者,(1分)這三件事都使作者反思人與人之間的無私幫助,講求真誠,並非世俗利益輸送(1分),因此他認為上述「境界」是高尚及美好的。作者認為自己現階段仍未能達到無私助人及付出的境界,因此自覺要努力「修理、提升自己的靈魂」。(2分)
  4. a.錯誤
    b. 正確
  5. C
文:葉小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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