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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創作園地】恒大文學獎優異

2021.03.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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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它扎根在七千多年前的長江流域,看着雲潮翻湧,晝夜更迭,不知不覺地就把它樸實的米香飄揚到今天。有個人曾對我說:「看看東坡先生,再看看我,甚麼煩啊惱啊的也不過是盛在碗裏的人間煙火。 」

  那個人,是我的父親。他最愛吃白米飯,要是佐有一碗醬油或幾片鹹魚他便吃得更歡。看着他大口地扒飯、細細地咀嚼、慢慢地吞嚥,最後翹起高高的嘴角,由一碗平平無奇的白米飯撫平他飯前緊皺的雙眉,我好像能看到那個在晃蕩酒影裏高呼「不如高臥且加餐」的摩詰居士。我也許能理解發愁不如吃飯的哲學,卻不懂一碗白飯有甚麼好吃的?

  正如父親也不懂我最愛的水蒸蛋好吃在哪裏。

  快到飯點,父親換好了衣服卻在鞋櫃邊上站着不動。他拿起一隻口罩,皺起眉來把剩下的口罩數了數,眉頭扭在一起,又從頭數一遍,眉毛扭成麻花,把口罩放了回去。他說:「今晚將就點,明天再去買菜,一次性買多點。」他的粗眉像是被深夜洇過,暈開一種夜裏獨有的惆悵,又試圖混進沉默的夜色掩蓋過去。「家裏還有幾個雞蛋,就蒸水蛋吧!」我當然附和。

  我偏愛老一點的蒸水蛋,最好蒸得它皺巴巴的,像一塊黃裏帶青的抹布。並不是說掐着時間蒸出來的嫩水蛋不好吃,只是老一點的一看就是我父親蒸的。捲起邊皮,冒着一個個小疙瘩,像老奶奶起皺的皮膚——但一定是有着和藹溫度的。水蒸蛋先在唇上燙過,被我一口包進嘴裏,再被我用牙齒一點點剖開它的故事。

  不得不說,白飯和水蒸蛋也是極般配的,像是牽連着血親似的默契,一塊蒸水蛋蓋在白米飯上,一勺舀起,再一口吞下,暖烘烘的甜與鹹把心也捂熱。父親終於舒開了眉。

  他喉結滾動,滾動着普通而平凡的溫熱。就像在夜裏偶爾感性的他翻看着疫情的報道,他的手指在發光的手機屏幕上滑動,他的喉結也澀澀地上下。平凡如他,如一碗白米飯,好像哪兒都有,卻好像憑一己之力根本做不成甚麼驚艷的大菜。父親會嘆氣,然後為溫暖人心的文章按下一個「讚好」,也會點下一個「轉發」鍵,最後閉上眼睛好像在祈禱些甚麼。如一碗白米飯,普通,但飄逸着撫慰人心的米香,帶着溫暖,傳到千萬戶人家裏,落到千萬個胃裏。

  我問:「明天晚上吃甚麼?後天晚上吃甚麼?」雖然渺小,但也不是甚麼都做不了。至少,我可以轉動腦筋努力想想有甚麼好吃的,有甚麼是聞着菜香就能讓我勾起嘴角的——我至少可以為自己平凡的日常努力一把,爭取計畫出讓人舒心的一天。

  中間的蒸水蛋已經都在我的胃裏,我拿鐵勺把貼在碟沿上的一圈蛋絲刮下來,不肯放過半點美味。父親不會嘲笑我,畢竟他自己也是拿筷子把碗裏最後一粒米飯趕進嘴裏的人。

  每個人都願意為某些事做出努力,而努力不一定是颶風裏的激浪,勢要一下子拍碎巨石;努力可以是從遙遠海域一點點蕩來的波瀾碎漪,它划着細微的圈紋,點綴着潔白的花邊,一層又一層,一疊又一疊,不斷地向目的地靠近,覆過礁石時還會留下一陣清涼,在石壁上掛一個笑紋。努力,可以是任何事。可以是花一整天閱讀一本積塵的書,可以是撐着眼皮數一整晚寥寥無幾的星星,可以是戴上口罩到社區做志願。

  總之,你會有一種飽腹感。就像柔軟的蒸水蛋填滿整個胃,就像軟糯的白米飯填充肚子裏每一處空虛。

  我繼續追問:「那大後天吃甚麼?大大後天吃甚麼?大大大後天⋯⋯」


 

 

 

刊自2021年2月2日星島學生報《S-file 悅讀語文》

文:關怡然(香島中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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