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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創作園地】恒大文學獎亞軍

2021.03.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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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的爺爺有厭食症,吃飯對他來說,很難。

  初見爺爺,那年我不過四歲,雙眼視綫還迷糊,只依稀記得一具高大的骨架從遠處的拐角步來,鬆垮的皮膚像不稱身的衣服掛在骨頭上,隱隱透着血管的微紅淺紫,皮膚表面插着星星點點的白毛髮。當時陽光燦爛,光從後邊射來,披在爺爺肩上——猛地一瞟,還以為是太上老君的柔順白髮。但片刻就看清了——太上老君的臉是豐潤神氣的。但在我面前的這個人,臉頰凹陷,單薄的皮印出了底下骨頭的輪廓,雙眼無神,沒有光澤;脊椎節像萌發中的刺猬刺,從背心上突出來。

  這副印象明確地宣示他正面對的磨難,只是當時的我還不明白。

  爺爺在外點菜從不吝嗇。一家人聚餐,說好點四個菜,兩葷兩素,但最後呈上來,總是多那麼一道葷。請客時更甚,一碟白斬雞照理說已足夠體面,但他非得叫上一盤海鮮,或蟹,或蝦。在點菜上如此闊綽的他,吃起來卻過分節制。當大家的咀嚼吞嚥聲接連不斷時,他卻只握着木筷,眼神飄忽。躊躇許久,筷子折回面前的碗裏,扒出一塊粘着的米塊,送進嘴中,沒鹹,也沒甜,就這樣吃白飯。吞下白飯,筷子又游離在各道菜的上空,最終勉強夾起一塊肉、兩條菜,匆匆嚥下。然後像得到飽足般,抓起茶杯一飲而盡,喝完還發出「哎」的感嘆,似乎真的吃了許多,撐飽了。但在宴席散去時,卻又囑咐奶奶:「今晚煮點宵夜吧。」像是餓壞了。

  但多年來,奶奶煮過許多頓夜宵,爺爺還是如宴會一般,只吃三兩口。媽曾語重心長地跟他說,這是厭食症,是不正常的,要看醫生。可他老人家,話還沒聽完,便勃然大怒,對媽劈頭大喝:「去!」那一聲話頭中氣十足,但話尾就明顯虛軟了。媽也不回嘴,撇撇嘴角又繼續家務事。那時,坐在黑膠椅上的爺爺,身子彷彿又消瘦了一點,他低頭撓撓腮,脊梁緊貼着椅背,幾乎要與那污血似的塑料融化在一起。

  爺爺愛往市場去,奶奶總抱怨他額外買來的食材:「買這麼多菜,有十口子也吃不完,總是倒掉。真浪費!」一開始我也附和說:「對啊,真的不用買這麼多的!我們一家,三道菜就足夠了!」爺爺聽着,總不應答,只兩眼盯着眼前的菜餚,默默嚼着嘴裏還沒嚥下的幾顆飯粒。後來抱怨久了,我也麻木了。直至一次在市場看見爺爺,他聚精會神地盯着那隻晾吊着的油雞,肉汁從雞屁股滴答地往下落。他盯着,眼裏折射店內黃澄澄的射燈,透露異樣的精神。他嘴唇嗡動,似乎在想像那嫩肉肥汁的味道。然後他買下了那隻雞,放進袋子,吊在手裏,顯得很有力量,素無表情的臉掛着淺淺的笑。我突然明白,爺爺是想吃東西的,但某些不能說清的東西,在飯桌前掐住他的喉嚨,吊着他的舌頭,擰住他的筷子,日復一日,年復一年。

  他不辛苦嗎?我時常這麼想。

  但爺爺說不用管他,他沒事。

  他還轉而囑咐我:「多吃點。」

  或許,爺爺就是傳說中吸風飲露的仙人。不靠凡間食品而活,只是我們凡人不理解罷了——他吃西風,飲甘露。孔子說:「龍食乎清而游乎清」——那我爺爺豈不是神龍下凡。

  但是,每天看着他不情願地拿起飯碗,還是有些於心不忍。似乎吃飯這一人類的本能,於他而言,反而是一件需要努力的事。至今我也無法理解他到底有多痛苦,也不想去理解——畢竟哭是很難受的一件事。爺爺他也不想別人理解,從不訴說這方面的難處,那空虛的自尊他放不下。

  我問奶奶:「爺爺這樣,多久了?」

  「數不清了。」奶奶搖頭道。「他這頑固到死的,也不讓人幫他,讓他自己受罪去!」

  奶奶的燒雞翅,真的很好吃。炒四季豆,也好吃。爺爺不吃的,我就努力吃。

  爺爺叫我多吃點,我也如他所願。爺爺仍繼續買他吃不下的食物回家,奶奶也繼續抱怨。他這似乎不可理喻的頑固,究竟是須要讚頌的,還是要唾罵的呢?我說不出來。或者這就是他所能做的抵抗罷了。我不再干預。只是,我心中始終保留着一句話,等待某個時候大聲說出來:

  爺爺,願你努力加餐飯。


 

刊自2020年12月4日星島學生報《S-file 悅讀語文》

文:王政昊(沙田浸信會呂明才中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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