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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創作園地】恒大文學獎冠軍

2021.03.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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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飯焦真好吃。」

  我不懂姐姐為何喜歡吃飯焦。

  別人煮飯對起飯焦避之不及,倒是我姐姐,見到黃褐色紋理的飯焦宛如找到寶藏地圖,不但雙眼冒光,還磨刀霍霍,將鍋裏蜘蛛網似的飯焦一塊塊挖出,再放進口中細細咀嚼。

  她說飯焦爽脆,將米飯的「米」字與焦味兼容,讓平平無奇的飯香織上一層似有還無的煙火香。可飯焦來到我口裏只剩後者的「焦」——燒焦的「焦」字。我倒相信我姐姐就是「別人家的姐姐」,由小到大我洗澡慢,晚飯前的盛飯環節永不在客廳,有段時間電飯鍋時好時壞,陰陽差錯地提高飯焦的出沒率,面對情有獨鍾的飯焦,她不吝嗇與我分享,總在父母眼皮底下偷偷收刮幾塊放到我的飯碗(父母覺得「熱氣」,不讓我們吃)。飯焦向來不多,又作為她眼裏的「好東西」,捨得與我分享,無疑難得。

  飯焦與飯是同根生,最初形態都是米粒,出自同一個電飯鍋,卻是截然不同的產物,前者焦脆,後者香軟。姐姐曾形容飯焦「焦」的部分不是燒焦,不過鍍上金黃色。她吃飯焦時愛先小咬兩口,待焦脆聲傳開,桌面掉下幾朵米黃色的小花,才密密麻麻地大快朵頤。好像忘記好端端一鍋家居飯,飯焦其實是個美麗的錯誤。

  我與姐姐就是典型的飯焦與飯,同吃一鍋飯卻和而不同:一邊她比我年長八歲,正面衝突不多,另一邊我們性格正好互補,我像鍋裏的飯,性子軟且愛黏人,要是沒有其他米粒推擠就死黏着鍋底不出;姐姐像飯焦,每事獨具見解,她只講求順應心意,如飯焦看來起來錯誤,卻偏偏把錯誤的焦味美化為光芒。人愛將自己的個性融入生活喜好,各自的學生時代,我將試題熟讀似鍋裏的熱飯,不管提問違心與否,誓要將它填滿好幾頁紙;姐姐的試題簿不然,圓珠筆留下的飯焦常常只有半頁,她只會寫她認同的答案。

  師長勸說她,讓她放過題目也放過自己,她只是拋出另一個問題:「高低又如何?最後都不是吃頓飯嗎?」

  我如黏膩飯焦的白飯,缺乏主見的我總是羨慕她,比起我認為做人要現實不敢選修藝術,唸英文怕口音被嘲笑;姐姐會想成為珠寶設計師轉讀專業教育學院,會為練習韓語到韓國餐館工作。日子聽起來很魔幻,翌日出奇地重複:出門、上課、打工、兼職、晚飯、回家、看劇、等候時針銳利地走到凌晨一兩點、睡覺,然後明天再乘搭這條循環綫。她將自己融入金色的蛋黃,只為成為好吃的鍋巴飯,鍋底的白飯會不想成為發亮的飯焦?

  後來我自問沒有很羨慕,因為煮白飯從來沒有打蛋的步驟,除了同樣以電飯鍋作為起點,飯焦與白飯努力的地方並不相同。

  「韓國石鍋飯可多,一整街都是。」

  「你吃不膩飯焦嗎?」

  「你每天也吃白飯,膩嗎?」

  姐姐搬出去某年,我有次補課後來到她的小空間,到廚房和姐姐一起做光明正大的鍋巴飯,我們將雞蛋與蛋清分開,在鍋上塗油、煎煮剩飯、再攪拌蛋漿、繼而是慢煎,直到鍋鏟將一份份歪歪扭扭的三角脆皮扒開,點着煙薰味道的飯還附帶股「韌」勁,我彷彿穿過標誌性的焦香味看見躺在內鍋的黏飯——我們剛剛與飯鍋博弈的痕迹。將飯端出去時,我瞥見書架半完成的綫稿、半倒掛的衣服,電視從缺,然後是牀下一排排大紙盒,那與牀沿緊接的小沙發,牀上書角皺起來的韓文筆記,離夢想最近的枕頭,空間裏自成一體的循環,與我書包裏的筆袋丶練習題丶錢包丶耳機不盡相
同,我終於恍然「最後都是吃頓飯」的意思。

  「你賺夠錢後去韓國念書嗎?我看到你的筆記。」

  「差不多吧,還是有一定落差。」

  「我也要去!」我笑道,姐姐只是搖搖頭:「你不敢,我們不同。」

  那夜姐姐疲憊但滿足的臉宛如懸浮海面的車廂,我收拾書包期間,書包露出已截止的交流申請,文件夾反光,折射〈將進酒〉的練習題,頓時我看見飯焦的煙火氣在空氣綻放:我也爬上了循環綫。

  我以擁抱完成與姐姐久違的相見,從同一地方分開,最後為各自的飯焦與白飯奔馳:「我回去了,記得好好吃飯。」

 


 

 

刊自2020年12月1日星島學生報《S-file 悅讀語文》

文:黃穎嵐(沙田培英中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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