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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髻〉琦君

2020.01.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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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髻〉琦君

(1)  母親年輕的時候,一把青絲梳一條又粗又長的辮子,白天盤成了一個螺絲似的尖髻兒,高高地翹起在後腦,晚上就放下來掛在背後。我睡覺時挨着母親的肩膀,手指頭繞着她的長髮梢玩兒,雙妹牌生髮油的香氣混着油垢味直熏我的鼻子。有點兒難聞,卻有一份母親陪伴着我的安全感,我就呼呼地睡着了。

(2)  每年的七月初七,母親才痛痛快快地洗一次頭。鄉下人的規矩,平常日子可不能洗頭。如洗了頭,髒水流到陰間,閻王要把它儲存起來,等你死以後去喝,只有七月初七洗的頭,髒水才流向東海去。所以一到七月七,家家戶戶的女人都要有一大半天披頭散髮。有的女人披着頭髮美得跟葡萄仙子一樣,有的卻像醜八怪。比如我的五叔婆吧,她既矮小又乾癟,頭髮掉了一大半,卻用墨炭劃出一個四四方方的額角,又把樹皮似的頭頂全抹黑了。洗過頭以後,墨炭全沒有了,亮着半個光禿禿的頭頂,只剩後腦勺一小撮頭髮,飄在背上,在廚房裏搖來晃去幫我母親做飯,我連看都不敢沖她看一眼。可是母親烏油油的柔髮卻像一匹緞子似的垂在肩頭,微風吹來,一綹綹的短髮不時拂着她白嫩的面頰。她瞇起眼睛,用手背攏一下,一會兒又飄過來了。她是近視眼,瞇縫眼兒的時候格外的俏麗。我心裏在想,如果爸爸在家,看見媽媽這一頭烏亮的好髮,一定會上街買一對亮晶晶的水鑽髮夾給她,要她戴上。媽媽一定是戴上了一會兒就不好意思地摘下來。那麽這一對水鑽夾子,不久就會變成我扮新娘的「頭面」了。

(3)  父親不久回來了,沒有買水鑽髮夾,卻帶回一位姨娘。她的皮膚好細好白,一頭如雲的柔鬢比母親的還要烏,還要亮。

(4)  兩鬢像蟬翼似的遮住一半耳朵,梳向後面,挽一個大大的橫愛司髻﹙編者按:愛司為英文S諧音﹚,像一隻大蝙蝠撲蓋着她後半個頭。她送母親一對翡翠耳環。母親只把它收在抽屜裏從來不戴,也不讓我玩,我想大概是她捨不得戴吧。

(5)  我們全家搬到杭州以後,母親不必忙廚房,而且許多時候,父親要她出來招呼客人,她那尖尖的螺絲髻兒實在不像樣,所以父親一定要她改梳一個式樣。母親就請她的朋友張伯母給她梳了個鮑魚頭。在當時,鮑魚頭是老太太梳的,母親才過三十歲,卻要打扮成老太太,姨娘看了只是抿嘴兒笑,父親就直皺眉頭。我悄悄地問她:「媽,你為甚麼不也梳個橫愛司髻,戴上姨娘送你的翡翠耳環呢?」母親沉着臉說:「你媽是鄉下人,哪兒配梳那種摩登的頭,戴那講究的耳環呢?」

(6)  姨娘洗頭從不揀七月初七。一個月裏都洗好多次頭。洗完後,一個丫頭在旁邊用一把粉紅色大羽毛扇輕輕地搧着,輕柔的髮絲飄散開來,飄得人起一股軟綿綿的感覺。父親坐在紫檀木棍牀上,端着水煙筒噗噗地抽着,不時偏過頭來看她,眼神裏全是笑。姨娘抹上三花牌髮油,香風四溢,然後坐正身子,對着鏡子盤上一個油光閃亮的愛司髻,我站在邊上都看呆了。姨娘遞給我一瓶三花牌髮油,叫我拿給母親,母親卻把它高高擱在櫥背上,說:「這種新式的頭油,我聞了就泛胃。」

(7)  母親不能常常麻煩張伯母,自己梳出來的鮑魚頭緊繃繃的,跟原先的螺絲髻相差有限,別說父親,連我看了都不順眼。那時姨娘已請了個包梳頭劉嫂。劉嫂頭上插一根大紅籤子,一雙大腳鴨子,托着個又矮又胖的身體,走起路來氣喘呼呼的。她每天早上十點鐘來,給姨娘梳各式各樣的頭,甚麼鳳凰髻、羽扇髻、同心髻、燕尾髻,常常換樣子,襯托着姨娘細潔的肌膚,裊裊婷婷的水蛇腰兒,愈發引得父親笑瞇了眼。劉嫂勸母親說:「大太太,你也梳個時髦點的式樣嘛。」

(8)  母親搖搖頭,響也不響,她撅起厚嘴唇走了。母親不久也由張伯母介紹了一個包梳頭陳嫂。她年紀比劉嫂大,一張黃黃的大扁臉,嘴裏兩顆閃亮的金牙老露在外面,一看就是個愛說話的女人。她一邊梳一邊嘰哩呱啦地從趙老太爺的大少奶奶,說到李參謀長的三姨太,母親像個悶葫蘆似的一句也不搭腔,我卻聽得津津有味。有時劉嫂與陳嫂一起來了,母親和姨娘就在廊前背對着背同時梳頭。只聽姨娘和劉嫂有說有笑,這邊母親只是閉目養神。陳嫂愈梳愈沒勁兒,不久就辭工不來了,我還清清楚楚地聽見她對劉嫂說:「這麽老古董的鄉下太太,梳甚麼包梳頭呢?」我都氣哭了,可是不敢告訴母親。

(9)  從那以後,我就墊着矮凳替母親梳頭,梳那最簡單的鮑魚頭。我踮起腳尖,從鏡子裏望着母親。她的臉容已不像在鄉下廚房裏忙來忙去時那麽豐潤亮麗了,她的眼睛停在鏡子裏,望着自己出神,不再是瞇縫眼兒的笑了。我手中揑着母親的頭髮,一綹綹地梳理,可是我已懂得,一把小小黃楊木梳,再也理不清母親心中的愁緒。因為在走廊的那一邊,不時飄來父親和姨娘琅琅的笑語聲。

(10)  我長大出外讀書以後,寒暑假回家,偶然給母親梳頭,頭髮揑在手心,總覺得愈來愈少。想起幼年時,每年七月初七看母親烏亮的柔髮飄在兩肩,她臉上快樂的神情,心裏不禁一陣陣酸楚。母親見我回來,愁苦的臉上卻不時展開笑容。無論如何,母女相依的時光總是最最幸福的。

(11)  在上海求學時,母親來信說她患了風濕病,手膀抬不起來,連最簡單的螺絲髻兒都盤不成樣,只好把稀稀疏疏的幾根短髮剪去了。我捧着信,坐在寄宿舍窗口凄淡的月光裏,寂寞地掉着眼淚。深秋的夜風吹來,我有點冷,披上母親為我織的軟軟的毛衣,渾身又暖和起來。可是母親老了,我卻不能隨侍在她身邊,她剪去了稀疏的短髮,又何嘗剪去滿懷的愁緒呢!

(12)  不久,姨娘因事來上海,帶來母親的照片。三年不見,母親已白髮如銀。我呆呆地凝視着照片,滿腔心事,卻無法向眼前的姨娘傾訴。她似乎很體諒我思母之情,絮絮叨叨地和我談着母親的近况。說母親心臟不太好,又有風濕病。所以體力已不大如前。我低頭默默地聽着,想想她就是使我母親一生鬱鬱不樂的人,可是我已經一點都不恨她了。因為自從父親去世以後,母親和姨娘反而成了患難相依的伴侶,母親早已不恨她了。我再仔細看看她,她穿着灰布棉袍,鬢邊戴着一朵白花,頸後垂着的再不是當年多彩多姿的鳳凰髻或同心髻,而是一條簡簡單單的香蕉卷,她臉上脂粉不施,顯得十分哀戚,我對她不禁起了無限憐憫。因為她不像我母親是個自甘淡泊的女性,她隨着父親享受了近二十多年的富貴榮華,一朝失去了依傍,她的空虛落寞之感,將更甚於我母親吧。

(13)  來台灣以後,姨娘已成了我唯一的親人,我們住在一起有好幾年。在日式房屋的長廊裏,我看她坐在玻璃窗邊梳頭,她不時用拳頭捶着肩膀說:「手酸得很,真是老了。」老了,她也老了。當年如雲的青絲,如今也漸漸落去,只剩了一小把,且已夾有絲絲白髮。想起在杭州時,她和母親背對着背梳頭,彼此不交一語的仇視日子,轉眼都成過去。人世間,甚麼是愛,甚麼是恨呢?母親已去世多年,垂垂老去的姨娘,亦終歸走向同一個渺茫不可知的方向,她現在的光陰,比誰都寂寞啊。

(14)  我怔怔地望着她,想起她美麗的橫愛司髻,我說:「讓我來替你梳個新的式樣吧。」

(15)  她愀然一笑說:「我還要那樣時髦幹甚麼,那是你們年輕人的事了。」

(16)  我能長久年輕嗎?她說這話,一轉眼又是十多年了。我也早已不年輕了。對於人世的愛、憎、貪、癡,已木然無動於衷。母親去我日遠,姨娘的骨灰也已寄存在寂寞的寺院中。

(17)  這個世界,究竟有甚麼是永久的,又有甚麼是值得認真的呢?


練習題

1. 根據文章內容,將文章分成四個不同的部分及層次,並按每段大意,完成下表。 (10分) 

部分

段落大意

第一部分

a. 第_________段

b.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第二部分

c. 第_________段

d.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第三部分

e. 第_________段

f.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第四部分

g. 第_________段

g.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2. 作者在文中如何通過母親頭髮的改變來刻畫母親的心境變化?(4分)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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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本文如何運用映襯手法來塑造母親及姨娘二人的形象? (4分)

又,這為文章的主題帶來甚麼效果? (2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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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根據原文,判斷以下陳述。 (4分)

a. 作者對姨娘的情感變化頗大,先是感到好奇,後來略帶敵意,最後卻不禁對姨娘產生悲憫之情,不再有恨意。

正確 / 錯誤 / 無從判斷

b. 作者因知道母親被父親冷落,所以當她見到母親快樂的神情,內心都會不禁出現一陣陣酸楚。

正確 / 錯誤 / 無從判斷

5. 作者以「髻」為貫穿全文的綫索,你認為作者的用意何在? (3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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參考答案

1. 根據文章內容,將文章分成四個不同的部分及層次,並按每段大意,完成下表。(10分)

部分

段落大意

第一部分

a. 第_1-2_段(0.5分)

b. 作者回憶母親年輕時擁有的秀髮及尖髻兒,刻劃了母女之間的深厚感情,其後借描述母親於每年七月初七才洗一次頭髮的習慣,突出其保守形象。(2分)

第二部分

c. 第_3-9_段(0.5分)

d. 作者描述父親帶了姨娘回家後,不滿意母親招待客人時所盤的螺絲髻的事情,刻劃父親不喜歡母親的保守形象,其後再仔細描寫新來的姨娘秀髮飄香及善於打扮的一面,側面突出母親失去父親寵愛的愁緒及無奈。(2分)

第三部分

e. 第_10-11段(0.5分)

f. 作者寫自己出外讀書後偶爾返家為母親梳頭一事,發現母親的頭髮日益稀疏,有別於昔日的烏黑秀髮,其後更收到母親來信表示身體日衰,只好剪去稀梳的長髮,從而刻劃出母親頭髮減少及顧影自憐的哀愁。(2分)

第四部分

g. 第12-17_段(0.5分)

h. 作者敍述自父親去世後,姨娘和母親成了相依的好伴侶,作者也當姨娘是她唯一的親人,從而抒發對人世間的富貴和愛恨猶如過往雲煙的感慨。(2分)

2. 作者在文中如何通過母親頭髮的改變來刻畫母親的心境變化?(4分)

作者先寫其母親在故鄉時愛在後腦盤成了一個螺絲似的尖髻兒,這個傳統婦女所紥的髮型正反映她當時在丈夫在外的時候,是負責操持家務的妻子角色,心情較為平和愉快。(1分)其後作者再寫父親帶來姨娘後,母親受到父親的冷落。(1分)起初母親梳了一般傳統婦女愛梳的鮑魚頭,但父親要求她改梳新穎的樣式及對她直皺眉,從而帶出自己失寵的悲苦。(1分)最後,作者在文末寫因母親患了風濕病,而需要剪去了稀稀疏疏的短髮,深化母親在年老時的落泊及形單隻影的孤獨之情。(1分)

3. 本文如何運用映襯手法來塑造母親及姨娘二人的形象?(4分)又,這為文章的主題帶來甚麼效果?(2分)

文章先通過母親與姨娘的髮型的不同,從而帶出二人的形象之不同。母親愛梳傳統婦女所戴的鮑魚頭,從而帶出了傳統婦女特質已不受現代社會及夫君所認可,(1分)而姨娘的出現象徵了新時代摩登女性的特質,如她挽着新穎的橫愛司髻、鳳凰髻等(1分)。作者寫到這類新髮髻深受夫君的寵愛,從而帶出當時社會比起傳統婦女更為喜愛新時代的摩登女性。(2分)作者在文末所寫的「究竟有甚麼是永久的,又有甚麼是值得認真的呢」,也回應了二人在歲月的無情下的遭遇,而抒發出對人間萬事變化不定的反思及感慨,因此當作者最後寫母親及姨娘年老後頭髮同樣變得稀梳,也帶出二人最終都隨著世事的變改而殊途同歸,深化及呼應歲月不饒人的文章主題。(2分)

4. a. 正確 b.錯誤

5. 作者以「髻」為貫穿全文的綫索,你認為作者的用意何在? (3分) 

我認為作者以「髻」為題,正因以此為「頭髮」及「髮髻」象徵母親、姨娘的心結,作為貫穿整個家庭心結的主綫。(1分)首先作者在本文裏以「髻」為貫穿全文的綫索,因為頭髮向來都能象徵「愁緒」,而「髻」是「髮結」,也是「心結」;(1分)是個人內心的糾結,在文中作者既說出母親的心結,也寫了母親與姨娘的髮髻之不同,從而帶出人與人之間的心結,也是整個家庭的心結。(1分)

 

文:葉小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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