粵普之爭 為你中文解毒
2014.10.14

蘋果推出的宣傳廣告在中港台三地版本不一,短短數句盡見語文運用之大不同;香港粵語用「豈止」,語出文言通用至今;中國內地則以「簡簡單單」、「方方面面」、「不可思議」的四字詞生吞活剝,反顯囉嗦。那究竟用普通話還是粵語入文更好?學習中文,哪一個更有效?識睇,一定要睇今期專題,與你粵普中文大解毒。

你天天寫的「中文」,在說的層面,則分為「粵語」、「普通話」。兩者在語法、語音、詞彙上都有異同:

粵普大不同 誓要一決高下?

不少人認為粵普在語法上差別甚大,甚至單純地用某種句式區分兩者,例如「我到⋯⋯去」(普通話)和「我去⋯⋯」(粵語)。香港大學教育學院謝錫金教授解釋,這只是文句表達時投放的主語重點不同而已,中文的書面語離不開主謂賓式語言,粵普的主要分別還是在語音和詞彙兩方面。再請教早前推出新書《粵語學中文,愈學愈精神》的陳雲教授,他就指出粵語與中古漢語接近,粵音和隋朝韻書《切韻》有不少相似的地方,因此我們如用粵語誦讀唐詩,因為押韻相同,自然琅琅上口。粵音也保留了平聲、仄聲,普通話卻沒有了入聲。粵語能達到「音義合一」的優勢,普通話卻丟失了。他又指出「廣東人說話中有不少合口音,發音較難,故此說話較短少,寫作時可以簡潔表述內容。北方人寫作比較冗長累贅,由於他們將口語的輕聲字、快讀都寫到文書中。」雖則粵語優勢不少,兩位教授也不忘道出普通話可取之處。北方口語的輕聲、斷句、回轉、虛字的利用有助講者精細地表達語言間的微妙轉變,從中訓練聽者耳朵的靈敏度。從學習語文角度出發,粵普各有擅長吧。

「方言」不屑一顧?

也有人認為廣東話是一種「方言」,難登大雅之堂,普通話通行全國,理應地位非凡,我們不妨先弄清楚何謂「方言」。語言學家對「方言」的理解及界定着眼點是「地域性」,周朝以「殊方異語」表示不同地方的不同語言。例如潮州話、客家話、閩南話等等語言,通行於某一地點或地區的語言就是「方言」,現今又稱為「鄉下話」。陳雲教授補充:「在中國,首都之外的都是『方言』,是『地方之言』的意思。即如漢、唐以長安、洛陽話為『雅音』,那麼長安、洛陽以外的則全是『方言』。」撇除當官做生意的人必須學習「官方用語」,其他民眾沒需要被迫說同一種語言,仍可自由運用「方言」。

中國地大人口眾多,本是一個多語言的國家。來自五湖四海的同胞,各自操不同口音的語言對答,難以溝通、傳遞訊息。如何解決「雞同鴨講」?如何解決管治上的問題?為了消除干擾,一種能夠讓全民族人民共同使用且不受地域限制的語言──共同語(即官方語言,今日的普通話)便強勢降臨。共同語一旦被官方承認最高的「正統」地位後,其他「方言」便淪為次等語言。

事實上,很多歐美國家如美國、德國、荷蘭並不設立官方語言,無必要強行推廣一種口語,民眾可以自由按實際交流需要應用。各種語言亦無高低好壞之分,每一種語言只要能夠發揮思想傳遞的功能,自有其存在價值,不應扼殺其生存空間。

粵歷不少 粵增活力

粵語不失高貴身分,既保留了古詞古義,有助閱讀古文;通俗方面也創造了很多經典俚俗語言、適合時代發展的用詞。

A. ____________
古文:「蜀山兀,阿房出。覆壓三百餘里,隔離天日。」〈阿房宮賦〉

B. ____________
古文:「取彼譖人,投畀豺虎,豺虎不食。」《詩經.小雅.巷伯》

C. ____________
古文:「因病得閒殊不惡,安心是藥更無方。」〈病中游祖塔院〉

D. ____________
古文:「明月幾時有,把酒問青天。」〈水調歌頭〉

E. ____________
古文:「無他,但手熟爾。」〈賣油翁〉

F. ____________
古文:「屢折李希烈,卒之捐身徇國。」《容齋續筆》

中譯英 英譯中
粵語除保留了大量古漢語用詞,亦吸收了不少英語外來詞,即音譯詞。例如士多(store)、巴士(bus)、貼士(tips)、的士(taxi)等等。與此同時,英語亦從粵語中吸收大量詞彙且廣泛應用,如bokchoy「白菜」、wok「鑊」、dim sum「點心」、wonton「雲吞」等等。

歇後語、俗語、俚語
粵語包含的歇後語、俗語、俚語蘊含一地獨有的風俗特色,例如「雞食放光蟲」代表「心知肚明」、「牛皮燈籠」意指「點極唔明」等等。意義相同的詞語在粵語表達能呈現具體生動的畫面,變成普通話後卻失去原有的韻味,如粵語中「排長龍」、「打蛇餅」形象化地交代了排隊人群盛況,普通話以「排大隊」表示便完全喪失了其中的意境。

港式潮語
港人在日常交談間更會加入港式英語、中英夾雜的地道用法,如「開OT」、「快勞」(file,普通話為「文件夾」)。一些新興的網上用語(俗稱「潮語」),如「hea」、「O嘴」迅速流行於新一代年輕人間。

我手寫我口?
有人說普通話可以「我手寫我口」,能夠提升寫作能力,這概念是誤解。首先,民國初年的五四運動,有感文言文礙於表達情意,於是推動靠近口語表達的白話文。無論是粵語或普通話,書面語和口語是兩個不同的語文系統。絕非所有用普通話說的話都能入文,更何況說話內容視乎人的教育水平和素養,亦要因為不同語境而調節用字。情況應用在粵語亦相同,近年流行的「粵語入文」,並非指將年輕人閒談間一字一句的直錄,連潮語、港式英語都一併寫到文中,而是使用適合語境的書面語寫作,既能用粵語讀出(口語),亦無礙閱讀。

答案:A. 隔離 B. 畀 C. 得閒 D. 幾時 E.無他 F. 卒之

普教中 中文愈學愈普通?

看過粵語有幾好,再回想自己多年學習的「b」、「p」、「m」、「f」,如教育局說「普通話是漢民族的共同語」,多學一種語言傍身,北望神州,也不是沒好處;只是,一說到要用普通話教中文(下稱普教中),無論是前綫老師或是相關學者,對「普教中提升學生中文水平」還是會心存疑慮。為免做無知白老鼠,看倌們,且聽專家解說。

學中文 先理解其語言特性

「如不是要做播音員,就不用花太多時間學普通話口語,只要溝通到就可以了。」謝錫金教授笑一笑,邊問小記的普通話程度,邊說以上一句,進而再拆解一般人對語言、語文教育的謬誤。「我們先要知道,中文和英文是不同語言體系;英文是phonics language(語音語言),識聽就識講,寫就是將26個字母拼在一起,困難在要學大量詞彙。中文卻不同,我們的書面語和口語是要分開學習的;口語則無所謂,無論是福建話、四川話、潮州話、粵語也是可以,要學的其實是書面語。」其後,謝教授帶來一組學習卡,盒內藏有大大小小不同的中文「部件」,「說起來就算學書面語也不算太難,你只要識2,500字就可以讀懂所有金庸小說、3,500字嗎?就能閱讀你們《星島日報》了。再把書面語拆為大概約有480個如「言」、「口」、「氵」等部件,常用的有77個,就如打麻將般互相拼合已有1,600字了!」

從生活「習得」字詞
換言之, 識字, 不一定是抄寫詞彙, 從有較強系統組織的部件, 也有助我們理解、掌握和記憶字詞。「再進一步說,我們也可把學習語言分為兩種方法:一種叫作學習(learning),就是在學校內有課程、教材、教法的常規課程,另一種稱為習得(acquisition),即用以應付生活需要、無形中在日常生活中習得的語言。」正如小時候和父母出街搭地鐵,父母指着港鐵路牌問字教字,耳濡目染,自然就能從聆聽中連結字形、語音,再加上父母或校內教授字義,就形、音、義都齊全了。「又像去吃『家鄉雞』,小孩不用背寫『少小離家老大回』(唐詩〈回鄉偶書〉)才學得「家」,反而是在生活中把形、音、義同步習得;相反,如果是用普通話教,既無生活經驗,就可能要從頭教起了。」

港台閱讀能力比較
那換言之,對一直以粵語為母語的香港人來說,普教中的成效反而不高?「其實香港小學生一二年班就能閱讀文章,如果要先在小一花半年時間學拼音,再去學字,進度就會慢了。我以同樣情況的台灣為例,他們既有24小時誠品、出版業又蓬勃,可是在2006年的「全球閱讀能力測試」(PIRLS:觀察小學四年級兒童閱讀能力的國際性計畫),台灣在46個地區中排22,香港則排第2。為何台灣會比我們差呢?主要因為他們先花了幾個月時間去學注音符號,我們在作文時他們仍在學「ㄅ」、「ㄆ」、「ㄇ」、「ㄈ」,但在街上你卻不會看到這些「ㄅ」、「ㄆ」、「ㄇ」、「ㄈ」,那為何要先讀這些才學字?」(按:因內地沒參與PIRLS,沒有相關的比較分析。)

粵語即粗鄙vs普通話即書面語 是耶非耶?
再進一步請教謝教授,如何看待坊間一貫認為粵語粗鄙、普通話即書面語的看法,教授先反問一句:「北京的司機不也是粗口爛舌嗎?」逗得小記發笑,「沒錯,其實問題不是粵語或普通話是否雅語,這不關語言事,而是關乎一個人的修養,要看他本人有沒有讀書有沒有文化;所以,粵語是否粗鄙語言?不是,普通話又是否『我手寫我口』的書面語,亦不見得,這只是大家對語言太多誤解罷了。」難怪,翻開《水滸傳》也可見當時北方官語的粗言,卻無損其文學瑰寶的地位。語言本身就沒高低之分,學習語文,還是得視乎環境、文化,各取所長。總結來說,謝教授的提問值得我們思考:「其實我們是否一定要從粵語與普通話二選一?學習中文,同時用普通話與粵語學習又可行嗎?」這個問題,小記睇唔透,希望政府高層早日找到答案吧。

文:東、Susan 封面及插圖:流星@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