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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光中的香港情書 2018.01.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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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光中文學逍遙遊 沙田

「小時候 / 鄉愁是一枚小小的郵票 / 我在這頭 /母親在那頭。⋯⋯」

這是文學大師余光中的詩〈鄉愁〉。余光中上月去世後,大家最常在媒體上看到的作品,大概就是這首詩。但其實,他在留港期間也創作了不少詩、散文,很值得一讀。特別是,好些作品寫的是香港,有點像給香港的情書。就着它們描寫的地方,一面遊覽一面對照,感覺其趣無窮。閱讀就像一張車票,我在這頭,作者在那頭。各位拿好票子,啟程前往余光中的創作世界吧。

 

人生跨越中港台

余光中祖籍福建永春,一九二八年生於南京,一九五○年因戰亂移居台灣。他在讀書時期已開始創作,一生致力寫詩、散文、評論、翻譯,他稱之為寫作的四度空間。香港中文大學中國語言及文學系副教授樊善標認為,很少作家、學者能像他那樣,層面那麼廣,「任何一面都能成家」。一九七四年,余光中南下香港,到中大聯合書院中文系執教,直至一九八五年才返回台灣。居港那十年可以說是他人生其中一個創作豐收期。

 

 

●曾在香港中文大學任教的余光中說過,「大陸是母親,台灣是妻子,香港是情人。」

 

 

第一站 獅子山內的歲月

「不過是一枚小鎳幣罷了 / 就算用拇指和食 / 也不能保證明天 / 不會變得更單薄 / 但至少今天還可以 / 一手遞出了車窗 /向鎮關的獅子買路⋯⋯」

這是余光中的詩〈過獅子山隧道〉,三十年過去,讀起來仍然親切而富深意。那時他在沙田中大任職,如想到九龍等地區,必須經過獅子山隧道。樊善標正好是當年他其中一個學生,「他講課很有條理,而且有自己的見解。」樊善標憶述道。儘管余光中文筆幽默,本人也風趣,但樊善標表示,他在授課時並不會像做棟篤笑那樣說笑話,「早期的老師教書比較隨意,會跟學生講一些文壇趣聞,但他不會講這些東西。」余光中主要還是把精力放在講解作品上。

 

第二站  中大發展幽默文風

「那哞聲又開始了。那冥頑不靈的苦吟低歎,像一群不死不活的病牛,又開始它那天長地久無意無識的喧鬧。我絕望地闔上詩集。還只當是休戰呢,這不是車輪鏖戰,存心鬥我嗎?⋯⋯」

余光中在中大教學期間完成不少創作,當中不乏描寫中大、沙田的作品,例如〈牛蛙記〉,「這篇散文描寫了中大牛蛙的吵鬧,他怎樣受影響,最後怎樣解決問題,內容非常有趣。」樊善標推薦道。總括來說,余光中的散文有兩大類別,一是像〈牛蛙記〉那樣的幽默作品,二是現代散文,「在六十年代,他在台灣散文界掀起過一場散文革命。」

上世紀六十年代的台灣文壇,散文一般比較溫婉柔和,類似冰心或朱自清的風格,但余光中寫了一篇理論文章〈剪掉散文的辮子〉,挑戰這種創作,並提出散文應該接受詩的啟發、指導。他提倡的那種散文稱為現代散文。「他把一些現代手法加入了散文之中,像長短句、省略標點符號。」樊善標解釋。余光中的散文風格比較剛陽,篇幅也比較長,內容方面,他着力經營一種文化鄉愁,表現對傳統文化的思念、嚮往,這對當時台灣散文界造成不少衝擊。後來到了七十年代中,余光中又發展出另一種風格──那就是大家比較熟悉的幽默風格,代表作有〈四個假想敵〉:

「何況在這件事上,做母親的往往位居要衝,自然而然成了女兒的親密顧問,甚至親密戰友,作戰的對象不是男友,卻是父親。等到做父親的驚醒過來,早已腹背受敵,難挽大勢了。⋯⋯」

余光中把女兒的男友想像成假想散,行文抵死風趣。後期的幽默和前期的剛陽可謂相映成趣。

 

第三站:居港詩作反映古典美

「青山歷歷,近可染眉的如黛 / 青山隱隱,遠欲欺眼的如烟 / 漸遠漸淡,山疊幾層青青便重疊幾層 / 若青青是琴音 / 最遠那一痕似已半聞如迴聲⋯⋯」

就算用上最好的相機,再修圖,也不可能得到比〈沙田秋望〉更美麗的沙田。文中「青青是琴音」尤其有畫龍點睛的功效,用半聞的迴聲形容最遠的山,創新而貼切。余光中的詩、散文都寫得好,據說恩師梁實秋曾評價他「左手寫文,右手寫詩,成就之高一時無兩」,不過樊善標認為,余光中花在詩上的心力比較多,「他在五十年代起開始寫作,當時已立志當詩人。」

樊善標解釋,余光中的詩有幾個階段變化:早期作品屬於新月派,採用一定的格律,形式整齊;到了六十年代,作品加入了現代主義,表達出現代世界的矛盾;其後重新在古典文學裏尋找寫作養分,用詞帶有古典味道,像唐詩、宋詞。余光中在居港時期創作的詩如〈烏絲愁〉、〈木蘭怨〉、〈兩相惜〉,就有很明顯的古典詩意,感覺古樸典雅。以〈兩相惜〉為例:

「哦,贈我仙人的金髮梳 / 黃金的梳柄象牙齒 / 梳去今朝的灰髮鬢 / 梳

來往日的黑髮絲 / 百年梳三萬六千回 / 梳是拱橋啊髮是水⋯⋯」

他認為,余光中的詩勝在意象突出,而且富節奏感,像上文的〈沙田秋望〉,一個「青」字重複多次,營造了強烈的音樂感。或許因為這個緣故,余光中的詩多番譜成歌曲,台灣歌手楊弦、李泰祥、羅大佑等都唱過他的作品。

 

第四站:沙田文化沙龍

「八仙嶺寬寬的僧袖只一揮 / 壁上的殘曛便收過去了 / 茫昧中,仍有一雙眼眸 / 貪嗜這一盤浮金到潛紫⋯⋯」

讀完〈馬料水的黃昏〉,親自到這地方一趟,才了解日落和八仙嶺的方向是不同的。可以想像,當余光中臨窗欣賞遠方的八仙嶺時,夕陽的金光打了在他側面,畫面靜謐安寧。對余光中來說,沙田是理想的寫作環境。客居香港十年,他不但把沙田一帶景色記錄成文傳世,還跟在中大任教的朋友,像宋淇、黃國彬,一同推動「沙田文學」。「沙田文學像一種文學沙龍,一個社交圈子。」 樊善標解釋。我們可以把沙田文學看成是一群文化人在沙田的聚會、交流,反映了他們對這個地方的喜愛。藉着閱讀余光中的作品,彷彿能夠捕捉到那個年代的美好光輝,就像馬料水的夕陽,那麼燦爛、悅目。

 

文白中西交融

余光中的文學作品往往「文白交融」,即融合了文言、白話的精華,簡潔精煉。由於他在台灣時修讀外文,文字也集合了中英文的優點,他曾在《中大通訊》的訪問裏說過,適當地西化中文有其好處:「徐志摩的〈偶然〉──『你我相逢在黑夜的海上,你有你的,我有我的方向。』中文習慣說『你有你的方向,我有我的方向。』可是他巧妙用了西方文字的文法──『You haveyour direction. I have mine.』,『方向』只出現一次,很好。」他本人在散文〈蒲公英的歲月〉也用過類似的手法──「他以中國的名字為榮,有一天,中國也將以他的名字」,故意省略第二個「為榮」,那是一種修辭上的探索。余光中的中文融會古今,貫通中西,令作品變得凝煉、靈活。

 

左手與右手

媒體經常引梁實秋的話「左手寫文,右手寫詩」來形容余光中,樊善標推測,這個說法最初可能來自余光中本人。在〈剪掉散文的辮子〉一文中,余光中引用了英國名詩人格雷夫斯(Robert Graves)的話,說他「用左手寫散文,取悅大眾,但用右手寫詩,取悅自己」,並說「對於一位大詩人而言,要寫散文,僅用左手就夠了」。當時的他把詩看得比較重要,「左手寫文」有綽綽有餘的意味。不過,到了八十年代,這個立場卻有點改變。「他把散文比喻為作家的身分證,把詩比喻為藝術的入場券。」樊善標說。這時余光中認為詩和散文同樣重要,兩者各有各地位。

 

文:萑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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