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戲棚崢嶸 南音緲緲 尋找隱世文化遺產 2017.03.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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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隱隱於市。無論是午後的一杯「奶茶」、身上的一襲「旗袍」,或是在節慶見到的「竹搭戲棚」、長輩隨口而唱的一曲「南音」,都是藏於民間的大學問,甚至因其珍貴獨特而被冠名為「非物質文化遺產」。政府現正諮詢公眾,建議非物質文化遺產代表作。隱於民間的三位高手與我們解構戲棚與南音,細訴當中的文化底蘊。

 

戲棚搭建 反科學、持續演化的傳統技藝

●入行四十五年,搭戲棚一直是嚴順利的夢想,「細個覺得好勁,會諗啲師傅究竟點搭出嚟;後尾膽粗粗就跟朋友入行。」不過,嚴順利指,現已甚少人入行,「後生嘅,都可能揀去做啲舒服啲嘅工作,就算係學完基本搭棚入來,都要花時間再學點搭戲棚。」

 

戲棚大師級建築 經驗搭構

隨手抽出腰間膠帶,拿起地上竹枝,左綑右綁,有四十五年搭戲棚經驗的嚴順利師傅,輕鬆固定支柱,以竹枝搭出大戲棚;對比現代使用測量、燒焊、灌漿的建築方法,嚴師傅直言這門傳統戲棚搭建技藝確是較隨意,「無程式計,純粹估算,亦都無話測量,乜都靠用眼去睇,純粹憑經驗,可以話係一門視覺藝術。」

提到竹搭戲棚,嚴師傅總結三大特色:全人手、憑經驗、隨搭隨拆,三者又可綜合去看;例如嚴師傅正搭建的三山國王廟戲棚,就要先視察,再設計,「好似呢個棚,因為三尖八角、場地細,搭台、放物資就要諗點擺。」如竹枝太長,就用竹鋸切至合適長度、角度;竹枝太歪,就用作不受力的「拖腳」(用以連繫支柱);竹枝位置不當,就左右調整,甚至是隨手拆下掉走,「整體上,戲棚搭建比較隨意,比例都無一定標準,就算一邊四呎一邊三呎都得,靠師傅多除少補,唔駛計數⋯⋯係有少少違反科學,但係傳統留落嚟嘅技藝。」

這門傳統留下的智慧,在時間洗禮下亦非一成不變,「就好似以前係用竹篾(竹的表皮)紮,七十年代就開始用膠帶,穩陣點、無咁𠝹手。」又如在嚴師傅入行前,戲棚仍用葵葉蓋頂,如今已全改用鋅鐵,防火亦防水;憑多年經驗,嚴師傅也改良前人留下的作業流程,「以前做一樣(工序)諗一樣(工序),而家我就預先準備好晒材料,加快工作流程。」

 

人見人讚絕活 苦無傳承

提到搭戲棚最吸引之處,嚴師傅最深感受不是初次爬高紮棚,而是路人們的讚歎,「有時睇到觀眾、路人望住個棚,喺度話『啲搭棚佬真係好嘢』,而佢哋又唔知我就喺旁邊,甚至有時係外國人專登過來讚,我每次都會好開心,因為你會覺得有人識欣賞。」惟嚴慨嘆,隨着近代社會文化演變,戲棚已不如當年般被看重;「七十年代過年過節,個個球場都會搭戲棚,因為戲棚本身係鄉紳用嚟籌款,但而家已經無乜人捐錢做戲、亦少咗人拜神。」據嚴估計,搭戲棚師傅人數全港大約只餘五十人,「平均年齡都超過四十歲,已經無乜後生仔入行⋯⋯過多十年八年,可能這種技藝都會式微。」

嚴師傅現正期待,戲棚搭建技藝在納入為非物質文化遺產代表作後,或可令更多人認識,從而推廣他眼中的這門「國粹」,「單係用竹同杉,喺一個平地由零開始,最尾搭成一個可以坐咁多人的建築物;其實,這門技藝,真係一啲都唔簡單。」

 

●竹鋸與膠帶,隨拆隨紮,是搭棚師傅的兩大好幫手。

 

圖說戲棚紮作技巧

步驟一: 先用膠帶在交錯位綁三個圈,再用力拉緊兩端;切記:三個圈不能重疊,「一疊住就拉唔實。」

步驟二: 重複步驟一,惟今次兩端膠帶可重疊。

步驟三: 將已綁上竹枝的膠帶兩端並排,用手指按實尾端,其餘部分以螺旋狀扭作一條膠帶。

步驟四: 將該膠帶以盤旋方式紮成「髻」,並再將剩餘部分綁於背後竹枝間的交錯位。

 

南音緲緲 舊時的流行曲

●以往演奏南音多是二人團隊,一人彈古箏,一人主唱兼拍板;這種五人陣容算是相當豪華。

 

「涼風有信,秋月無邊。睇我思嬌嘅情緒好比度日如年⋯⋯」──〈客途秋恨〉

這段琅琅上口的詞,如果問八十後,甚至是更年長的港人,相信十居其九答你:「聽過。」但當你再細問這段曲詞來歷,相信沒多少人懂答你這首〈客途秋恨〉,其實是南音的代表作。如同戲棚搭建技藝,南音同被推薦為香港非物質文化遺產代表作。在拍板的節奏、椰胡和古箏的錚伴隨下,聽聽南音演唱家梁凱莉及嶺南大學文化研究系客席教授余少華博士,說一段段緲緲南音。

 

廣東說唱曲藝 六十年代娛樂文化象徵

要聆聽南音,先要解構南音,據余少華說法,「南音,正是廣東說唱曲藝的一種」,既有特定的旋律,曲式,亦是少數用廣東話演繹的表演藝術,如果再精簡一點,余會將南音比喻為「流行曲」,「正如六、七十年代,香港收音機,無論是港台或商台,一樣是朝早播南音,夜晚又播。」普及的程度,隨便念兩句,如新馬師曾唱的「冷得我騰騰震」(〈萬惡淫為首〉)、上文提到的「涼風有信」,都是市民大眾隨口就可唱出的南音曲詞。余又指,如果再把時間推前一點,在未有廣播系統、錄音技術的時代,「當時唱南音的瞽師或師娘(南音演唱者多為盲人,男的叫瞽師,女的叫師娘),其實就是專業唱家;有錢人會請他們上門唱〈仙姬送子〉、〈八仙賀壽〉賀節慶,就當作買了個唱機。」當時,娛樂場所如青樓、茶樓、酒館,甚至是路邊攤,亦不難聽到南音,「可以咁講,當時南音係一個好高度傳播的媒介,亦可以代表當年的娛樂文化。」

 

文化載體 口頭文學 傳承靠推廣

除了是娛樂文化象徵,余少華同時認為南音是承載當代文化的載體,「當時的報紙,日日都會有人投稿,寫的就是南音詞。」再加上南音本身有講故事的元素,瞽師在音樂停頓間,要吸引觀眾注意,靠的是推陳出新,「好似講到歷史故事時,故事係死嘅,你重複幾多次都無大意義,所以瞽師會緊扣當日的事,為傳統故事賦予新意義。」余補充,當時記載南音歌詞的唱本,甚至是女士未能接受教育下學習中國文化、歷史、識字的一大渠道。縱使今天再聽南音的機會少之又少,余少華仍認為南音對香港極為重要,「南音,始終是香港歷史上曾經發生過、重要的一部分⋯⋯入面的資訊、唱詞都好值得保留,可以說是口頭文學的一種類別。」

九十年代我們聽廣東K歌,現在潮流卻是K-pop,流行文化自有一代的終結、起落;南音的淡出,正源於外國音樂傳入,連帶電台也停止播放,新一代再無機會接觸這門曲藝;梁凱莉就舉例香港南音瞽師杜煥,指杜能夠一人同時彈箏、打板,邊唱邊即興創作,一心四用,「唔係天才其實做唔到」,甚至獲邀出國演出,地位斐然,惟距離杜煥離世約四十年後的今日,能喚出他名字的人已寥寥無幾,普羅大眾對南音的認知當然亦愈來愈少;可是,梁凱莉對此卻未感失望,「是有點可惜,不過都仲有希望,始終香港仍然有一定數量的人喜歡南音,我們每次表演,其實都有好多人聽。」她認為政府如將南音列為代表作,相信更多人會認識這門地道曲藝,「只要繼續有人識,相信南音都不會煙滅。」

 

●梁凱莉(中)2009年跟隨南音宗師吳詠梅學習,正演唱南音〈嘆三更〉;她左手所執拍板,用作打拍子。左邊女士吹奏洞簫。余少華(右)彈奏椰胡,椰胡廣泛應用於南音的伴奏,是以椰殼做成的胡琴,音色較低沉,演奏方法與二胡相同。

 

南音經典劇目

〈客途秋恨〉(節錄)

「涼風有信,秋月無邊。睇我思嬌嘅情緒好比度日如年。小生係繆姓乃是蓮仙字,為憶多情嘅歌女呀叫做麥氏秋娟。見佢聲色以共性情人讚羨,佢更兼才貌仲的確兩相全。今日天隔一方難見面,是以孤舟沉寂晚景涼天。」

 

〈痴雲〉(節錄)

「思往事,記惺忪,看燈人異去年容。可恨鶯兒頻喚夢,情絲輕裊斷魂風,想起贈珮情深,我愁有萬種,量珠心願恐怕無從。 」

 

南音演唱家梁凱莉:「南音主要唱兒女私情,就好似今日的流行曲,通常咁先會較易引起共鳴;歌詞方面,就多數分作兩聯,一聯四句,最重要的字通常有七個,亦有『咩仔字』(如元曲的襯字,為曲譜中未有的字,即興創作表達感情);最困難是唱時咬字要好清晰,令聽眾聽清楚故事。」

 

香港「非物質文化遺產」代表作

非物質文化遺產諮詢委員會從四百八十項本港非物質文化遺產中,推舉南音、戲棚搭建技藝、宗族春秋二祭、香港天后誕、中秋節薄扶林舞火龍、正一道士傳統、食盆(食盆菜)、港式奶茶製作技藝、紮作技藝和香港中式長衫和裙褂製作技藝,列為本港非物質文化遺產代表作;公眾諮詢至5月11日。

文:賴南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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