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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念無明 精神病的反詰 2017.02.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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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常不正常?

 

患有躁鬱症的男子,由於父親離家,被迫照顧久病的母親,意外殺死了她,住進精神病院,後來父親接他出院,二人相對在丁方十數呎的劏房內生活——乍聽起來,這似乎是一宗家庭悲劇。然而,事實是否如此?對精神病不求甚解的我們又有否主觀地為故事下定論呢?

病的書寫經常出現於不同載體的創作之中,文本和影像皆然。大眾對事情的既定看法和不了解,蒙蔽了真相,結果往往可能帶來傷害——而這正是電影《一念無明》片名的意思,也是年輕編導黃進和陳楚珩想通過電影說的話。

 

  • 編劇陳楚珩(左)和導演黃進

 

寫實描寫 拒絕剝削

於第一屆「首部劇情電影計畫」得獎的《一念無明》,還未公開上映已經獲得極大迴響,令人引頸以待,導演黃進和其中一位演員金燕玲早前在第53屆台灣金馬獎獲得最佳新導演和最佳女配角兩個獎項,本片更榮獲第36屆香港電影金像獎八項提名。

不少影評都指出,電影描寫精神病患者的狀態有出色的表現,飾演患有躁鬱症男主角的余文樂更被盛讚演出耳目一新。談到如何在拍攝和劇本上,細膩地描寫出精神病者的狀態,導演黃進和編劇陳楚珩認為,創作並非天馬行空,反而應該着重資料搜集,堅拒以精神病作為賣點,消費和剝削病者。

「精神病者很多時都會被文本利用和剝削,比如電影中,病者多數會怒擲東西,精神分裂者就好像必然與變態殺人扯上關係,這不是我們想表達的形式。反而,我們希望以較現實的手法去呈現精神病者的狀態。」陳楚珩解釋。

確實,在不少文學作品或電影中,精神病者都被戲劇化地描寫,「為了真實地呈現躁鬱症的狀態,我們做了很多資料搜集,訪問了不少專家和曾經患上躁鬱症的人。然後我們便把得來的元素放到電影裏。」黃進和陳楚珩表示,為了讓演員更了解角色,他們也有推介一些著作和紀錄片,如最近再版、由曾經患上精神病的香港作家李智良寫的《房間》,從文學中吸取養分,寫實地呈現一切。

誇張和典型化地突出精神病者的狀態以獲得效果,讓觀眾滿足是一件容易的事。不過,黃進和陳楚珩明顯選擇另一條道路,一條較漫長和困難的路。通過紮實的資料搜集,將真正的躁鬱症展示在熒幕上。戲中主角既沒有向天嚎叫,也沒有捶胸頓足,但效果卻比以往的電影真實和有質感,足以證明二人本着不要剝削病者的創作良心,走了一條正確之道。

 

躁鬱的城市

以精神病或者其他疾病去側寫城市,並不是新的題材。比如香港作家潘國靈的《病忘書》,收入多個短篇及中篇故事,以「病」為不同小說的探討命題,反映香港光怪陸離的社會現象。那麼黃進和陳楚珩的創作初衷又是甚麼呢?二人坦言沒有想太多,只是純粹地創作。他們的話中,流露更多的是對這個城市的關愛。

「其實香港愈來愈多人,甚至是我們身邊的人,也可能有躁鬱症,但是我們卻很少去留意,而對它的認識也相當少。很多時候我們會因為不了解而傷害了這些人,因此我們希望通過電影將躁鬱症病人的感受和處境呈現出來。」陳楚珩如是說。

黃進補充:「躁鬱這回事,與我們的城市也很相似。我們有一個節奏很快,很着重效益主義的生活環境,快得我們自身也不察覺,很多情緒亦沒有時間處理,更遑論其他內在的社會民生問題,很多都被抑壓了。因此我們也希望通過這部電影,去側寫這些東西。這不但是男主角阿東的故事,也是這個城市的故事。」

人們常說,精神病是都市病。那真正患上躁鬱症的,是城市裏的人,還是城市本身,這也是一個值得深思的問題。

 

不過是一種病

法國哲學家米歇爾.傅柯(Michel Foucault)在他的著作《癲狂與文明》曾經探討過瘋狂和精神病的歷史。書中提到十五世紀的歐洲人會將被視為瘋癲和精神有問題的人送上「愚人船」,放逐到海上飄流。「愚人船」的誕生,意味社會對精神病傾向採取放逐、遠離、隔離的處理方式。時至今日,精神病患者仍被放於邊緣位置,但黃進不認為這是一種正確的態度,「其實對躁鬱症的病患者,或者其他精神病患者,我們不應以有色眼光去看待,精神病本身也只是一種病而已。就像哮喘病者對空氣中的污染物特別敏感一樣,躁鬱症患者只是對某些情緒有一種近乎敏感的反應。我們若看見哮喘病人在街頭發作,不會以歧視的目光去責怪他們,何故我們不能用相同的目光去善待精神病患者?」

誠如傳柯指出,所謂「正常」或「瘋癲」,都是權力建構出來的產物。「正常」與「不正常」之間存在的,只是權力關係。「正常」可以通過指責另一方「不正常」,然後名正言順將他放逐和隔離。然而,讓我們撫心自問,到底是誰賦予我們特權去判別誰是「不正常」?其實眾生平等,精神病人也只是患病而已,如果不求甚解地將他們以「不正常」的標籤去污名化,不也是一種暴力和傷害嗎?正如電影中,男主角阿東因患有躁鬱症而飽受不同的目光猜度和歧視,那種傷害可能遠遠比躁鬱症本身帶來的更深更痛,相信這也是編導讓觀眾反思的問題。

 

走下去才最重要

香港作家李智良在《房間》中留下令人悲痛的一段話:「沒有康復這回事呢!你聽過『感冒康復者』沒有?你聽過『腸炎康復者』沒有?感冒、腸炎好返,還有人會叫自己做『感冒康復者』、『腸炎康復者』嗎?」

驟耳聽來,精神病者似乎永遠無法康復,然而,黃進和陳楚珩卻認為,事情不一定那麼悲觀,「香港人習慣用解決問題的態度面對所有事,比如家人和情侶間出現問題,會想辦法解決,而不是換一角度,嘗試去陪伴和理解對方,其實有時候解決問題不是最重要的,因為總有些問題可能是永遠無法解決,或者重要的是,我們用心去陪伴對方,一起把困難的路走下去。」

凡事追求解決,是一個講求效率和成效的態度,假若有天遇上解決不了的問題,很可能因此感到挫敗,繼而放棄。換個角度看,如將得失成敗,解決與否的心結放下,勇往直前地陪伴身邊的人走下去,或許會走出不一樣的光景,發掘另一條道路。

《一念無明》上映日期:3月30日

 

延伸閱讀

黃進和陳楚珩構思電影時翻看了不同書籍,以下是其中幾本,同學可嘗試從不同角度了解躁鬱症和精神病:

 

《躁鬱之心》An Unquiet Mind

作者: 凱.傑米森

譯者:李欣容

簡介: 在本書中,身為世界躁鬱症研究權威的傑米森博士,揭露自己從少女時代即與躁鬱症纏鬥之心路歷程。

 

《千萬別對躁鬱症的人說加油!一個漫畫家的躁鬱症體驗日記!》

作者:田仲実流

譯者:王立言

簡介: 簡明的短文配合輕鬆的漫畫,讓你學會如何與躁鬱症患者相處,並立刻具備所有關於躁鬱症的基礎知識。

 

《房間》

作者:李智良

簡介: 本書為「第三屆香港書獎」及「第十屆香港中文文學雙年獎(散文組)」得獎書籍。《房間》是一名「精神病患」回溯其十二年服藥生活的「自我診斷」。作者時而冷靜,時而鼓譟,述說由服藥引致的種種身體變異與情感隔絕,讓一場寧靜災變的遺禍浮出地表,為現代精神科「治療」的無效與不人道,立下存照。

 

《三種靈魂──我與躁鬱症共處的日子》

作者:莊桂香

簡介: 作者本是高中護理老師,嫁給世家子弟後,日子舒適安逸,後來發現先生有外遇,結果哀傷度日,為走出陰影,想盡辦法,卻不知道,體內的躁鬱症因子正蠢蠢欲動⋯⋯作者以優美流暢的文筆,細細敍述其纖細的心靈、輕躁與暗鬱的兩極世界。

文:Rya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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