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恐怖之美 2017.01.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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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和魂 死得漂亮

 

你一個人去遠足。走着走着,竟然碰見一面石壁,上面有個和你身形契合的窟窿。

很可怕吧?這是日本恐怖漫畫《阿彌殼斷層之怪》的意念。作者伊藤潤二將會在下個月舉辦個人展覽,展示更多他的恐怖美學。

在日本,恐怖美學有相當悠久的歷史。而西方也有風格不同的恐怖美學。聽起來有點矛盾,但,在戰慄之中,是可以找到美。

恐怖之中有美,美之中有恐怖。

 

落櫻之情

伊藤潤二有套作品叫《富江》,主角富江是個大美人,能像妖怪般不斷再生,故事就是講述她怎樣死了又重生。這套作品很能說明日本恐怖美學一個很重要的部分──死亡美學。在日本文化裏,死亡不必然跟醜陋掛鈎。比方說,攝影師伊島薰曾出版攝影集《屍體的風景》,找來篠原涼子等多位女明星,扮成死屍拍攝。攝影集的主題雖然是死亡,但畫面一點也不灰灰暗暗,反而明亮繽紛;「受害人」都穿上了漂亮的名牌時裝示人,感覺華麗。在日本人的眼中,死也可以很美。究其原因,香港城市大學亞洲及國際學系課程主任陳仁川博士(小圖)解釋,跟日本的文化大有關係。

陳仁川說,由於日本是島國,又位於地震帶,很容易發生地震、海嘯等災難,充滿了不確定,民眾因此產生強烈的死亡意識和無常的思想。這種意識形態逐漸形成「物哀」的理念──即是對客觀事物(物)產生感情(哀),並成為美的基礎。陳仁川舉例,其中一種物哀的表現是賞櫻。櫻花開得燦爛,但也凋零得快。櫻花落下,一方面是無常、傷感,但另一方面也是淒美──生命在最美的一刻結束,是死也是美。對日本人來說,自然事物像落櫻、飄雲,都有着幽幽的殞落之美。

 

女鬼的哀愁

說到物哀、死亡美學,不能不提小說《源氏物語》。小說的主軸是源氏的愛情,作者紫式部藉着描寫源氏的戀愛、婚姻,揭示一夫多妻制下婦女的悲傷與哀愁,幾個重要女性角色最後都以死收場。事實上,物哀這個概念,就是江戶時代國學家本居宣長根據《源氏物語》的內容歸納出來。《源氏物語》裏的悲哀女性元素,亦成了恐怖電影的重要材料。像《午夜凶鈴》裏的貞子、《咒怨》裏的伽椰子,都有一段悲慘的過去,或遭到背叛,或蒙受了不白之冤,含冤而死。這些恐怖電影在嚇人的同時,也有一點淡淡的哀傷。

 

黑色崇拜

日本恐怖美學另一大特色,是黑色。女鬼的黑髮、恐怖遊戲如《生化危機》、《沉默之丘》的陰暗空間,都是那麼的怵目驚心。日本文化一直對黑有着莫名的迷戀──儘管,在民俗的觀念裏,有「黑不淨、赤不淨」的說法。著名設計師山本耀司崇尚黑色,將哥德式時裝吸納成流行文化一部分;蘸壽司的醬油,不能隨便加入山葵,沾污醬油的黑;餐具「漆器」也是追求黑色(或褐色、深紅色)。漆藝學者室瀨和美指出,中世紀的歐洲人不會用漆黑裝飾高級家具,但日本卻大相徑庭,比起白漆,日本人更愛黑漆。陳仁川表示,這種對陰翳的喜好,是跟日本人崇尚自然的民族性有關。西方面對黑暗,會研發汽油燈等工具克服。但日本不同,即使不夠光,也不會刻意追求改變,並能夠發掘黑暗之美。此所以日本恐怖電影、恐怖遊戲營造陰森氣氛,會那麼拿手。

 

自毀是光榮

日本的死亡美學有兩個面相,其一是淒美,其二是毀滅美。這種毀滅美可以在日本的武士道看得到。武士道主張,根據陳仁川引述日本學者新渡戶稻造的說法,是「生要生得精采,死要死得像樣」,故此日本人尊重自殺,認為那是莊嚴、有意義的行為(死得有尊嚴),在適當的場合自殺可以洗刷污名,贏得身後好評。是以,在二戰中,日本軍隊會有寧為玉碎、跟敵人同歸於盡的神風特攻隊,因為日本人認為效忠天皇、為國捐軀是一件光榮的事。文人也擁抱自殺,歷年來有不少作家自殺身亡,其中的佼佼者大概就是三島由紀夫。三島由紀夫不僅是自盡而死,他的作品也充滿了毀滅的浪漫,例如《金閣寺》,寫了個「因為太美,所以摧毀」的異常故事。

 

伊藤潤二恐怖美學體驗大展

日期:2月6日至2月26日

地點:PMQ元創方

詳情:www.itojunjitaiwan.tw

 

哥德式 陰氣森森

 

美國驚慄小說大師史提芬京曾在著作《Danse Macabre》裏分析,恐怖有三個層次:第一個層次是Revulsion(厭惡),即是惡心、「核突」,像《異形》裏經典的爆肚場面;第二個層次是Horror(驚駭),樣子看來不正常、有違自然,例如超級巨型的蜘蛛;最高層次是Terror(毛骨悚然),精神上的恐怖,比方說,有天你回家,發現家裏所有東西都換掉了──換成一模一樣的複製品。史提芬京的分類大致概括了西方的恐怖美學──哥德式美學、醜的美學。

 

吸血鬼與蝙蝠俠

大體來說,哥德式(Gothic)美學有幾個特點:黑、陰森、神秘色彩濃厚。覺得太抽象,可以看添布頓的電影,像《幻海奇緣》、《蝙蝠俠》系列,或他監製的《怪誕城之夜》,就可以理解,一目了然。今天哥德式風格普遍認為是有型,但其實,在最初,這個詞語是貶義詞。那是十七世紀時,歐洲人發明,用來標籤十二至十五世紀(中世紀後期)西歐、中歐所發展的文化,有野蠻、粗鄙的意思。原本哥德式只是形容建築風格,後來才包括同一時期的雕刻、繪畫。哥德式建築有三個特徵,一是高高的尖塔,二是支撐牆壁、傾斜的「飛垛」(Flying Buttress),三是彩色花窗。除此之外,建築物上常常會看到「怪獸」(Gargoyle)雕像。

要注意的是,這個時期的哥德式並不包含我們現在所理解的晦暗元素。現代的哥德式是從哥德式小說演化而成。在十八世紀,英國文壇出現了所謂哥德式小說。之所以稱為哥德式,是因為故事的靈感啟發自中世紀的建築、廢墟。大英圖書館專題解釋,哥德式小說並沒有嚴格的定義,不過,大致上,內裏包含幾個元素,像故事的舞台是帶有神秘色彩的地方,含有時代衝突──如故事背景是現代,但地點是古堡,描寫暴力、圈套、恐懼、疏離等。史托克(Bram Stoker)創作的經典作品《德古拉》,就是再典型不過的哥德式小說。故事講述年輕律師到羅馬尼亞拜訪名為德古拉的伯爵,沒想到對方竟然是吸血殭屍,還強行把他禁錮起來。哥德式小說可以說是結合了Horror和Terror。隨着時代發展,哥德式小說又演化為電影、劇集、電子遊戲。

 

哥德式文化

在七十年代,音樂界又從哥德式小說、電影取得養分,發展出哥德式音樂和服裝。這套哥德式文化糅合了多種元素,包括維多利亞風格、異教、超自然,展現出沮喪、腐朽、衰敗、死亡等感覺。哥德式音樂、服裝的重點是黑色、陰沉,據《Goth: Identity, Style and Subculture》指出,那是由樂隊Siouxsie and the Banshees引領而成。形象上,主音Siouxsie開創了化黑色濃妝──黑色眼影、黑色胭脂、黑色唇膏,營造中性感覺的先河;音樂上,他們採用了一些龐克(Punk)元素,結合刺耳的結他聲、頹廢沮喪的歌詞。合力創造潮流的還有Bauhaus、The Cure。哥德式文化的影響力在九十年代中開始減少,不過至今仍然有一定的支持者。

 

嗜血不正常?

西方恐怖電影最為人熟悉的,始終是Splatter Film,像《德州電鋸殺人狂》標榜血腥、暴力,即史提芬京所說的Revulsion。照理說,絕大部分人都有同理心,殘害他人的畫面,應該會令人不忍卒睹。可是,神奇的是,實情卻相反,被殘忍的事物(醜惡的美)吸引的人在在不少。著名符號學家艾可(Umberto Eco)在《醜的歷史》裏剖析,人類本來就有愛看可怖事物的天性。古時候,民眾會爭先恐後跑去看死刑。今天大家認為自己文明,可能只是因為從Splatter Film之類的電影得到了滿足感。事實上,從古至今,人類文明不乏描繪殺戮的藝術。艾可舉例,古羅馬詩人奧維德(Ovid)筆下就有最早的酷刑描述——太陽神阿波羅跟農牧山神馬斯亞斯比賽音樂,得勝後把馬斯亞斯活活剝皮。這情景在提香(Titian)的畫作《懲罰馬斯亞斯》裏繪畫了出來。可以說,人類一直有追逐醜惡的美的傾向,無關東方西方。

 

延伸閱讀

 

《德古拉》(節錄) 史托克

  月光下,在我對面,是三個年輕女子,從衣着和舉止看來,她們是淑女。等我看到她們在地上沒有影子,我一時還以為自己一定在作夢。她們向我靠近來,注視我一些時間,然後一塊相互附耳①低聲說話。其中兩人膚色偏暗,有高高的鷹鈎鼻,就像伯爵,還有大大的、目光尖利的眼睛,在那蒼白②的黃色月亮相襯之下,看起來幾乎是紅色的。另外一人白皮膚,說有多白就有多白,頭上是濃密的金髮,眼睛像淺色的藍寶石。我依稀③似乎認得她的臉,而且和某種如夢似幻的恐懼連在一起,但我想不起究竟我是如何或在甚麼地方認識那臉孔的。三人都有精白的牙齒,在她們豐滿肉感的紅潤嘴唇襯托之下,那些牙齒亮如珍珠。

  我怕得不敢抬起眼皮,可是,從睫毛底下看出去,一清二楚。這少女雙膝落地,俯身看我,純綷一副美食當前,心滿意足的模樣。她有一種刻意的肉慾氣息,令人既亢奮,又厭惡,她弓④起她脖子的時候,真的像隻動物般舔嘴唇,舔到我藉着月色可以看到那副猩紅⑤的嘴唇濕潤發亮,舐⑥着那些尖尖的白牙的舌頭也濕潤發亮。她的頭愈垂愈低下來,嘴唇掠過我的嘴巴,朝我下巴底下一帶移去,似乎叼⑦住我的喉嚨。然後,她打住⑧,我可以聽見她的舌頭捲舔她的牙齒和嘴唇所發出的嘖嘖聲,我感覺到她呼吸打在我脖子上的熱氣。我閉上眼睛,全身無力又狂喜,等着,在心跳加劇中等着。

 

解字詞

①附耳

意思:靠近耳邊小聲說話

 

②蒼白

意思:白而微青

 

③依稀

意思:不清楚的樣子

 

④弓

意思:彎曲

 

⑤猩紅

意思:鮮紅色

 

⑥舐

讀音: saai5,音近「徙」,但讀成第五聲

意思:用舌頭舔東西

 

⑦叼

讀音:diu1,音同「丟」

意思:用嘴銜住

 

⑧打住

意思:進行的中途停止

 

小練習

1. 看到三個年輕女子時,「我」的反應是⋯⋯?

○ A. 認為這是真的。

○ B. 認為這是夢。

○ C. 先是認為是夢,然後才知道這是真的。

○ D. 先是認為這是真的,然後才知道是夢。

 

2. 「其中兩人」跟「另外一人」,外形有甚麼異同?試列舉出來。

相同之處:                        

不同之處:                        

 

3. 試描述作者如何就視覺、聽覺、觸覺三方面描寫「我」怎樣被咬。

視覺:                          

聽覺:                          

觸覺:                          

 

4. 根據第二段,綜合而言,「我」在被咬的過程懷着怎樣的心情?

                            

                                                                

答案

1. C.

2. 相同之處:牙齒精白,亮如珍珠;嘴唇紅潤,豐滿肉感。

不同之處:其中兩人膚色偏暗、眼睛看起來幾乎是紅色。另外一人白皮膚,說有多白就有多白;眼睛像淺色的藍寶石。

3. 視覺:藉着月色可以看到那副猩紅的嘴唇濕潤發亮⋯⋯似乎叼住我的喉嚨。

聽覺:我可以聽見她的舌頭捲舔她的牙齒和嘴唇所發出的嘖嘖聲。

觸覺:我感覺到她呼吸打在我脖子上的熱氣。

4. 恐懼——作者說「我怕得不敢抬起眼皮」。神秘女人又「一副美食當前,心滿意足的模樣」,自然會害怕。

厭惡——因為神秘女人刻意做出肉慾的氣息。

亢奮、期待——作者說主角「被她的肉慾氣息,包括猩紅的濕潤發亮的嘴唇、白牙等吸引」,之後「閉上眼睛,全身無力又狂喜,等着,在心跳加劇中等着」。

文:萑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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