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頻頻回首 小思與香港的半生緣 2016.10.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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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在香港

 

小思從事口述歷史訪談多年,今次角色對調,由訪者變成受訪者,《曲水回眸:小思訪談錄》(下稱《曲》)全書兩冊,上冊談小思成長過程中的香港文化、歷史和教育狀況;下冊論及小思寫作、治學、文化觀察以至對「香港」的凝眸細看。上冊率先於本月成書出版,香港中文大學更特意為此舉行展覽,罕有地展出小思與母親的真迹。近年鮮有出席公開活動的小思,更因此書現身講座,與七百位中學生分享書中記錄自己與香港的感情。年過七旬的小思在曲水中回眸,回首張望自己彎彎曲曲的大半生,原來早已與香港結下不解之緣。

 

常存一顆赤子之心

現年七十七歲的小思老師過着退休生活,孜孜不倦的她生活相當精采。講座當日,小思中氣十足,談笑風生間絲毫看不出老師原來已屆古稀之年。講座後,有幸與小思訪談片刻,才得悉老師平日也會看卡通,如最近看了《多啦A夢:新.大雄之日本誕生》,還會追看日本綜藝節目,如《鴨在京都》、《GU RA ME總理的料理桌》,看日本人如何用料理講社會問題,「這些節目有很多集,每集都講食,但其實是想講政治。大家都喜歡食嘛,從『食』切入便可以講政治。」不禁驚呼,原來小思都有調皮、好玩的一面。

 

童年時代的小思與父母

小思寫過一封封香港家書,筆下許多香港故事,都盛載着她對香港無法用三言兩語說清的深厚感情。要數小思記憶中的香港,一切要從雙親說起。

小思曾在《曲》說:「我爸爸不能說是『慈父』,他只是個頑皮父親。他的頑皮領着童年的我邁步走向社會『雜』的生活。」父親會裝作認真地跟小思說世人膚色不同,是因為上帝造人時火候不均而成,刺激了她日後許多古靈精怪的想法。童年時期的小思喜歡跟隨父親逛街,「行人動態多,街上店鋪攤檔多,他把觀察力放在哪裏呢?我一直跟着爸爸走,他看甚麼我看甚麼,慢慢就學到了。」父親會看街邊賣沙梨的小販削沙梨皮、看燒臘鴨的工人如何轉動鐵叉燒鴨,就這樣小思學會了聚焦的觀察方法,並運用到寫作上。從父親身上學會在一點一滴的觀察之中,慢慢建構成她眼中的香港,並將之呈現於細膩的文字。

對小思而言,如果爸爸是玩得來的朋友,那媽媽就是一位嚴師。母親是位職業女性,無論工作還是家庭都安排得井然有序,教育小孩更自有一套方法:「她教導我何事應做,必有道理,總能解說為何應做。」母親會引導小思慢慢朝她的想法走去,甚至對小學時期的她講道理,令她啟蒙,「我總不明白,為何一位讀古書、寫古詩的女性,會跟自己的小孩談印度甘地的故事。」由此看來,小思平常調皮的一面,和治學、教學時嚴厲謹慎的態度,都分別源自雙親從小的教育,鋪墊了她日後追溯香港故事的路。

 

記憶中的灣仔 戰火處處

小思生於石水渠街的灣仔診所分局,自此與灣仔結下不解之緣,「我小時候的記憶只局限在灣仔,別的地區情況,完全缺席。」小思在《曲》說:「我生於戰爭年代,整個印象就是血和頹垣敗瓦。」對於一位幾歲小孩來說,三年零八個月的日治時期,親眼目睹國民黨軍為擊退日軍而派出戰機轟炸香港,滿街血淋淋的屍體和建築物瓦礫碎片。小思尤其記得「大炸灣仔」那天與姐姐走在軒尼詩道,忽然傳來飛機聲和爆炸聲,二人馬上躲在「騎樓」底,四周煙霧濃罩。濃霧中走來一輛人力車,卻見車和車夫沾滿血,逃回家後發現鞋子亦沾上血迹。興許記憶不可信,但歷史可以與記憶互相印證,報章刊登的戰爭相片與小思童年記憶中的香港一樣,「那麼刺激、恐怖的場面,成為一張永不褪色的照片,刻銘心中。」除了因戰火而死,當時還有不少人因貧窮吃木薯粉而半夜脹死街頭,更被野狗吃掉而不見全屍,「這就是飢餓,也是我對香港淪陷時期的記憶與印象。」訪談期間,小思更透露她正在編一本講述日治時期香港社會問題的書籍,為歷史補遺。

小思多年來寫下不少關於灣仔的文章,過去的修頓球場、紅磚禮拜堂、石水渠街、菲林明道等等,都活在她的文字之中。也許,小思對灣仔的情感如此深厚,正因為那裏經歷戰爭的洗禮,每一幢建築物都是歷史的記憶,見證大時代的變遷,那都是她記憶之中「回不去的灣仔」。在香港急劇變化的洪流中,小思對灣仔的感情和記憶,是回頭關注過去的香港時,一塊重要的拼圖。

 

從感官中尋回失根的香港

生於斯長於斯,小思回望七十七個寒暑,對香港的感情既簡單又複雜:「一個人、一草一木,活在一個地方久了,怎會根不着土?根着土,怎無依附之情?」偏偏香港每分每秒都在變,眼見香港多年來的改變,小思感受甚深,而「懷舊」亦成為她散文中其中一個重要的命題。小思擅長用感官印象刻畫記憶,「聲音永遠是人的回憶至關重要的部分」,小思循聲音追溯四、五十年代的香港,夏天有小販賣白糖糕、衣裳竹和「磨鉸剪鏟刀」的叫聲,冬日寒夜裏有長聲叫賣「裹蒸糭」,這些「市聲」都是時代的印記、庶民生活記憶的逝去聲音。除了聲音,影像也是小思的香港記憶中重要的一環。父親喜看粵語片,經常帶小思到灣仔洛克道的國民戲院、環球戲院看粵語片;她還喜歡看粵劇、聽南音。從各種聲音與影像,小思都相當「貼地」接觸舊日香港的庶民文化,逐少逐少拼湊出香港的輪廓。退休後,小思仍不改習慣,不時到西灣河文娛中心或電影資料館追尋視聽記錄的香港面貌。

認識小思的人,都知道她對「食」相當執着,提到母親的拿手家常小菜更娓娓道來,蒸肉餅、蒸蛋、煲粥都是兒時的味道。小思最深刻的味道是豬油炒飯,在戰爭歲月,香港人物資貧乏,日軍投降那天,母親想盡辦法買來一塊肥豬肉炸油,加上豉油伴着油香,比山珍海味來得滋味。還有以前用大地魚和豬骨熬製成的雲吞麵湯底、用豬肉碎包成的雲吞、手打彈牙魚蛋等等,這些味道都逐漸消失,成為回憶。

 

用寫作留下一生一世的情懷

香港轉變太快,很多人和事未來得及記住就已經消散,沒有時間回望過去的身世,小思很早就意識要養護香港歷史之書,「幾十年來,香港長我育我,成我全我⋯⋯尋出香港走過的艱難來路⋯⋯一切為香港說項。我想這就是『香港情懷』。」於是,小思選擇用文字記下對香港不變的愛。

「愛一座城市,由一條街開始」,在地逛街、觀察街上的人和事,是小思從小培養而成的習慣。講座上,小思直言自己寫作是為了不要忘記動情的人和事,她認為寫作是觀察的積累:「現代人看甚麼都太快,只有細心觀察,快而入心的才屬於自己。」靈感來自敏感,靠平日採集的工夫,將觀察所得放入一個個櫃子,累積生活經驗,當遇上某些衝擊,「就會忽然『叮』一聲」,瞬間打開那個有用的櫃子,取得靈感。小思接着說:「每個人心中都有話說才寫作」,她鼓勵學生只要習慣將要講的說話寫出來,就是培養寫作習慣,又指簡單如寫WhatsApp,也是一種寫作的訓練;下一步就是要持之以恒寫,小思以西西為例,說她至今七十多歲仍堅持天天寫作,不以名利為目的,這樣的寫作「咁就係一生一世」。

 

一直與香港結伴同行

小思的成長經歷注定與香港同喜同悲,她童年的成長地是香港的灣仔,她記憶中的聲、色、味是屬於香港的。小思耗盡大半生時間,與香港相伴相依,記錄每一塊香港碎片,為的只是下一代能在她努力的拼湊之中,認知香港,熱愛這片土地,無論愁或喜,苦與悲,這一切也是香港地。小思多年來致力為香港文學、歷史的貢獻,都可以在《曲》一書和香港中文大學舉辦的展覽中一一窺探。

講座最後,小思寄語年輕人:「以後的日子是你們向前走的時候,現在你們回望一下歷史在講甚麼,然後就穩步向前走。路是難行的,但你們趁青春結伴同行。」

  • 講座當日,小思與七百位中學生交流,聆聽現時學生的想法。

 

小思生平

小思, 原名盧瑋鑾,生於1939年,筆名「小思」、「明川」、「盧颿」, 同時是老師、文學研究工作者和散文家,多年來研究和整理香港文學及文化史料,成立香港文學研究中心,建立香港文學特藏,並開展香港文學口述歷史。先後獲得香港教育學院第二屆《傑出教育家獎2003》、香港藝術發展局頒發「2009香港藝術發展獎」之「傑出藝術貢獻獎」、2015年度「終身成就獎」等殊榮,並出版多本散文集。

 

「曲水回眸:小思眼中的香港」展覽

日期:即日起至十月三十一日

地點:香港中文大學圖書館展覽廳

詳情:http://www.lib.cuhk.edu.hk/

 

  • 展覽展出逾百件小思的收藏,包括她多年整理文學檔案的卡片櫃、舊報刊及手稿。

 

延伸閱讀

〈浴火鳳凰〉 小思

我想了很久,應不應該用上這個題目。終於決定用上。

一貫在我們成人眼中,香港年輕一輩,生於單純、無知的世代,從來未見憂患①。教育政策也欠恰當指引,教他們怎樣面對世道。可是,一場意想不到的危難演變,竟逼出全新面貌來。當看到舉起如林的雙手②,當看到分秒危機臨近卻沉默挺前的身軀,我為自己的軟弱而慚愧,為成人世界的某些卑劣③行為而悲傷,可更為他們的安危而痛心。

也許,天意要為這一代香港人設下浴火重生④的洗煉⑤。純真的人無法想像成人世界的複雜與真偽不分,如今,他們終受真切洗煉。煉,是用火燒製使物質純淨、堅韌。但火燒煉,是必然經歷痛楚。浴火鳳凰的故事:「鳳凰是人世間幸福的使者,每五百年,就要背負人世所有不快和仇恨恩怨,投身於熊熊烈火中自焚,以生命終結換取人世的祥和與幸福。在肉體經受了巨大的痛苦和磨煉後,才能得以更美好的軀體得以重生。」我很敬畏這壯烈故事。還有一個《風俗通》的典故:「殺君馬者道旁兒」。意思是一匹好馬跑得很快,但路邊看客不停地鼓掌,馬兒遂不停地加速,結果不知不覺地被累死了。這教訓也很重要。

我病了三個星期,沒想到會遇上令人身心俱傷的事件。在嗅覺味覺全失的病態中,方知平常習以有之的感覺失去的難受。自由,也只有失去才知道寶貴。

病體支離⑥,思維力也弱。我勉強執筆寫成此文,祝禱香港平安,青年人平安。

也以此文結束「一瞥心思」專欄,向讀者告別。

*摘自2014年10月11日報章專欄「一瞥心思」

 

解字詞

①憂患

意思:憂愁患難

 

②如林的雙手

意思: 化用「高手如林」,指眾

多的雙手

 

③卑劣

意思:卑鄙惡劣,形容人格低下

 

④浴火重生

意思: 比喻經歷烈火的煎熬和痛苦

的考驗,獲得重生和昇華

 

⑤洗煉

意思:清洗磨煉,指修身養性

 

⑥支離

意思:此處指瘦弱、衰弱

 

小練習

1. 請判斷以下句子是否正確:

a. 作者一下子就決定以「浴火鳳凰」為題目。              

是 / 否

b. 作者原本認為香港年輕一輩從未見過憂患。            

是 / 否

c. 作者認為香港年輕一輩正面對浴火重生的洗煉。        

是 / 否

d. 作者生病時失去了視覺和聽覺。                            

是 / 否

e. 這是作者在該專欄的最後一篇文章。                      

是 / 否

 

2. a. 當見到年輕一代挺身而出時,作者有何感受?

                           

 

b. 承上題,作者認為年輕一代正面對甚麼洗煉?

                                                                                                                                                              

3. a. 作者在文中舉出哪兩個典故?

                           

 

 b. 承上題,作者想藉此說明甚麼?

                                                                                                                                                              

4. 以下哪項不是描述作者身體抱恙期間的情況?

○ A. 作者病了三個星期

○ B. 思維力減弱

○ C. 失去某些感官感覺

○ D. 失去自由

 

答案

1. a. 否 

  b. 是 

    c. 是 

    d. 否 

    e. 是

2. a. 作者為自己的軟弱而慚愧,為成人世界的某些卑劣行為而悲傷,為年輕一代的安危而痛心。

    b. 作者認為年輕一代正面對成人世界的複雜與真偽不分,他們必須經歷浴火方可重生。

3. a. 浴火鳳凰和《風俗通》

    b. 作者借浴火鳳凰的典故,比喻現在年輕人如鳳凰一樣,正經歷浴火重生的過程,年輕一代背負重擔而投身痛苦和磨煉之中,只為了換取人世的祥和與幸福。而《風俗通》的典故則以成人比喻路邊看客,年輕人比喻好馬,表達對年輕人捨己抗世的擔憂。

4. D.

文:周怡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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