編號13.67 警察與作家的前世今生
2015.01.27

     五年前學者陳雲寫了一篇《如何毀滅一隊警察》,開宗明義評警隊:「只須政府以不義之名,唆使警察陷害忠良,警察就濫權營私,不成為警察而成為家僕與鬼卒。」如今警隊是否一語成讖「被毀滅」?回答前不妨先抽身投入一個虛構的小說世界,跟隨香港作家陳浩基筆下的刑警關振鐸,反向觀察歷史的倒退;你會發現由2013到1967,我們的香港一直在兜圈,沒錯,我們竟然又回到原點。

陳浩基profile:
中大電腦系畢業,2009年之前一直從事IT工作。曾奪「台灣推理作家協會」徵文比賽的前四名,後憑《遺忘刑警》奪得「島田莊司推理小說獎」;以警員為主角的作品《13.67》已出售英、美、加拿大等地的外國版權,同時也是第一位港人拿下「台北國際書展大獎」。

反向年代記 寫警察一生
     時間當然就不會往回走;正如訪問當天港鐵西綫通車不久,往港大不須再轉幾程車。發展的步伐從來只會向前走,不會回頭;惟獨小說,才能帶我們回到過去,審視歷史。陳浩基的推理小說《13.67》也是如此:由2013年開始,1967年作結,分成六個短篇,以「反向年代記」的形式寫下刑警關振鐸由死亡到決志的一生,也側面記下了影響香港的幾件大事──六七暴動、七七警廉衝突、八九六四、九七回歸、○三沙士與二○一三。

    「本來我只是想寫一個短篇來參加短篇小說比賽,但寫着寫着就超出了預期字數;於是我改變主意,把第一篇《黑與白之間的真實》擴展成關振鐸與駱小明兩個刑警的故事,打算寫出一個篇幅長一點的連作。」但最終,陳浩基寫出來的卻不只一堆案件,而是記錄了一整個城市、一整個時代的變化,「因為寫着寫着,我就問自己,如果我現在還寫一個『英明神武』的警官查案,與當時2013年的警隊形象會否不太一致?我記得八十年代的警隊絕對是『美漫中的超級英雄』,但去到2013卻竟然愈來愈荒謬;像『林慧思事件』,竟然要找重案組去查一個老師講粗口?就算未必是探員自己的意向,而只是上層下令,整件事也太反智了吧?」再加上當時警員對關青會與法輪功的「執法」,「以前的警隊見到這樣的情況無論如何都會先處理衝突,『做咗先吧!』但現在他們卻會冷眼旁觀,問警察為何不執法,他們又會說『觀察中』;那麼,我再寫他們『英明神武』,我自己也不信吧,怎叫讀者相信?」

     於是,陳浩基一改《13.67》的方向,由一個「本格派」的解謎、詭計警探故事,變成兼有「社會派」反映現實的推理小說。正如他在《後記》的自述:「這部作品由六個獨立的中篇本格推理故事組成,每一篇也強調謎團和邏輯趣味的路綫,但六篇串連起來便是一幅完整的社會繪圖」;《13.67》的厲害,就在於此,它既寫警員關振鐸的一生,也記錄警隊變化,從中又讓我們看到香港近年的急速改變,一環扣一環,讓人不禁沉迷在陳浩基建構的推理世界。

警隊道行一朝喪
      可是,真要說警隊形象,《13.67》的主角關振鐸卻是不拘小節、正義感十足,那不是更不符陳浩基口中的現況?「所以我才寫了這樣的一個警察故事:就算警隊再官僚化,當中還是會有幾個像主角一樣的刑警,他們一直堅持自己的一套理念、堅持自己的一套價值觀。」諷刺在於我們都希望警隊中還有英雄,而不是寄望警隊就是正義化身,「所以你看我最後一個中篇故事的背景,我們現在就好像回到1967年,像圓一樣回到原點。」1967年發生何事?香港暴動,一場由工人運動開始,最終升級成反英示威者與港英政府的衝突,其間51人(包括5名警務人員殉職)死亡,802(最少212名警務人員)受傷,約1,900名左派活動分子被檢控。「那時候的情況其實和現在很相像,雖然現在很多人會說是「左派」搞事,但本來這只是場工運,是當時英國政府的處理手法令問題擴大,一如2014年剛過去的雨傘運動。再舉一例,當年曾德成(現任民政事務局局長)只是在校內派發傳單批評政府,卻因煽動罪名被監禁兩年;他當時還未成年,這不就是黃之鋒或十四歲粉筆少女嗎?」言下之意,問題癥結還是在於政府的處理?「你看拘捕粉筆少女,然後又申請人身保護令,這些做法就夠反智了吧;就算只看2003年,你看李明逵、鄧竟成(兩位皆是前香港警務處處長)都還可以保持警隊形象,來到曾偉雄,當年由廉署打貪後儲回來的形象一次過失去,絕對是千年道行一朝喪,警隊的悲哀!」

      也許,現況就如他書中所寫:「我不知道,香港為甚麼變成這樣子⋯⋯我們漸漸分不清到底甚麼是理智,甚麼是瘋狂,甚麼是正義,甚麼是惡,甚麼是對,甚麼是錯。」(節錄自《13.67》的〈Borrowed Time〉)看着警隊的前世今生,陳浩基惟有寄望一件事:「惟有寄望北京政府會修補關係吧。試想想當年六七暴動撕裂那麼大還可以修補,現在幸運地雨傘運動沒人死亡,只要雙方都還有底綫,我相信還是有修補關係的可能⋯⋯」

編寫「小說」方程式
      放下沉重主題,《13.67》無疑還是娛樂性十足,只要你喜歡金田一、神探伽利略等推理故事,這個包含六個中篇推理小說的作品,既有「安樂椅偵探」,又有逃犯、鏹水案、江湖風波、家族仇殺,精采過無記膠劇多多聲,難得的是:無犯駁位。「因為寫推理小說某程度和寫程式很似,大部分時間都要拿來『捉蟲』(debug),為何我想寫A結果,出來會是B?每次去找『點解』,慢慢用『deduction』(演繹法:一種推理方法,目的是各個前提可保證結論是真的)去找答案,過程就如寫推理小說的邏輯推理,好像見到死屍就會問點解有死屍?誰人殺?

      寫推理小說也是如此。」所以,陳浩基每寫小說也會寫年表,交代不同時間、場景角色們在做甚麼,「只要寫作前的預備工夫做得好,故事就不會『炒粉』;所以寫一個清晰的寫作大綱很重要。」然後,陳浩基就即席示範,構思了一個「老師殺學生」的推理故事,要考慮的就多了:殺人情節、多少嫌疑人、真假殺人動機、如何發現屍體、以何種手法包裝,「說到尾,只要你能想清楚自己打算寫甚麼,再寫個寫作大綱,剩下的就是寫好他;其他甚麼書寫速度、文筆、風格那些,遠不及『要知道自己想寫甚麼』來得重要。」

投稿參賽:作家之活路
      可是來到今日香港,當賣的都是愛情散文,市場又小,想做作家談何容易?「以我為例,想成為作家也不是沒方法呢。」正如陳浩基剛憑《13.67》奪得「台北國際書展大獎」後,也是希望更多港人投身寫作,所以對於入行方法自是毫不藏私,「第一個方法,投稿到台灣出版社;不是說香港出版社不專業,而是台灣的系統較完善,他們有清晰的『投稿須知』,你要做的就是跟其要求電郵或投寄作品。再加上台灣有不同類型的出版社,編輯也更專門一點,不會由擅長編愛情小說的編輯去審視推理小說;這樣對作家來說也是好吧。」
     「至於第二個方法,其實也是我成為作家的方法,就是參加寫作比賽。」原來,台灣寫作比賽林林總總,數量多,回報亦不錯,「好像九歌文學獎,首獎獎金就有二十萬台幣,又如已停辦的倪匡科幻獎,當時只是寫7,000至10,000字就可以有十五萬台幣,回報已算不錯了;何況參加比賽,最重要是可以接觸到出版界人脈。」正如2008年陳浩基參加了「台灣推理作家協會」的徵文比賽,兩年內連奪數獎,出版社開始向他招手,「只要你有了這些『得獎者』名銜,編輯就會較易留意到你,再來就是等出版社接洽;以我為例,就是因為得了寫作獎,明日工作室的編輯就邀請我寫稿,慢慢開始了作家路。」聽起來輕描淡寫,本身還是要有一定的寫作才華吧?陳浩基笑說:「其實學生的身分是非常有條件去寫作,既沒有甚麼限制,又不用顧及生計;如果真是喜歡寫『故仔』,與其post上高登,不如試一試投稿吧。」不容易,但至少陳浩基點出了一條「生」的作家路吧。

寂寂無聞的國際搶手貨?
      說來可悲,土生土長的港人陳浩基,要在台灣連奪數獎才能出道成為作家。其2013年的作品《13.67》,早已賣出美國、英國、加拿大、義大利與法國的版權;獲得第二屆島田莊司推理小說獎的《遺忘刑警》,甚至有日文版、泰文版、馬來西亞版、意大利文版,可是回到香港,陳浩基卻還是寂寂無聞。

     「有趣的是,外國傳媒比起香港傳媒更多訪問我。」小記翻查資料,所言不虛,陳浩基的專訪五年內只有三篇,難道在香港當作家注定「陰功」?「那可能是因為香港出版業不願冒險(出版不同題材),而且也沒這種閱讀風氣;所以寫推理小說的作家很少,要成名也不容易。」既是如此,何必堅持寫別人眼中「沒市場」又「沒意義」的推理小說?「其實一個作品就是反映了作者的價值觀,反映價值觀又怎會沒意義?好像《無間道》又劉華又朝偉又間諜又槍戰,是看得很『爽』的商業片吧,那這套戲有無意義?當然有。所以意義不一定是有意為之,有時也會自然衍生。」小記繼續追問「市場」,陳浩基只笑着回了一句:「怎會沒市場?你看東野圭吾的《神探伽利略》?」嘿,一語中的,也許香港人都媚外,其實香港本土還有出色作家;與其肥水盡流別家田,不如回到原點,由今天開始記住「陳浩基」,一如小記讀完《13.67》最後一章的驚艷,這名字絕不會讓你失望!

●陳浩基的作品曾先後推出英國、美國、加拿大、泰國、意大利、日本等不同國家版本。

文: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