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莊梅岩 編劇人生與日常故事 2015.12.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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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訪問莊梅岩這位首屈一指的香港編劇,事前與朋友細數其作品:《教授》、《野豬》、《法吻》、《杜老誌》⋯⋯還未數完,文青朋友已連聲回答:「齣齣都是名作喎,不過,究竟莊梅岩本身是個怎樣的人?」好,將問題原封不動帶去訪問,莊梅岩豪邁一笑,盤膝而坐,單手托腮,「嗯⋯⋯其實,我有時都看不清自己。」莊梅岩能寫活筆下角色,竟也詞窮?「沒有,我只是純粹覺得自己唔interesting,就自然沒甚麼可放出來給人看。」

莊梅岩小檔案
      香港著名編劇,五度獲頒香港舞台劇獎最佳劇本獎。畢業於香港中文大學社會科學院心理學榮譽學士、香港演藝學院戲劇學院編劇系深造文憑。英國倫敦大學Royal Holloway編劇碩士。除撰寫舞台劇外,亦從事劇本翻譯、改編、音樂劇及歌劇之文本創作。

正常與異常
     如果你像筆者一樣,發現《留守太平間》主角Jeff的狂妄,正正來自莊梅岩的醫生丈夫;再舉頭望見其工作室牆上的「野豬」標本,只因她有一班「寫咗齣《野豬》就送我一頭野豬標本」的癲喪朋友;還有看見在家中一角靜靜讀書的乖巧兒子方外,與母親莊梅岩本人的大情大性;你應該會和筆者有同一感覺,眼前這位編劇,個性複雜而飄忽,又怎會是個沒趣的人?

      未見其人,先讀其作,莊梅岩的劇作辨識度高,像她本人所評,「我的劇作來得深入一點」、「我比較喜歡給空間讓觀眾去思考,而不是我幫你去思考。」簡單講句,讀莊梅岩的劇本,要用腦。正如她年中出版的《莊梅岩劇本集──五個得獎作品》,就收錄了五個得獎劇本:有《找個人和我上火星》 ,借「老人與狗」談人的孤獨,也有《法吻》的男牧師與女信眾,為一次French Kiss而開戰。每一齣劇作,都對複雜的人性進行一次深刻的探討,對比她爽朗的笑聲與照顧兒子時所流露的柔情,很難想像這「沉重」,出自莊梅岩手筆。

     「哈哈,係口架,我個人其實都幾愉快口架!」眼見莊梅岩確是幸福,有家庭有朋友有能養活自己的Dream Job,書寫黑暗,原因可以很純粹,「因為我喜歡極端的人性」,正如大學時她特別喜歡異常心理學(abnormal psychology),「因為這一科可表現到人最極端的一面,生活中其實有很多有異常傾向但不影響生活的人,他們大多數都特別有故事、特別吸引。」異常,不一定有病,在編劇眼中反而耀眼,莊梅岩就有這種洞悉「異常」的能力,「例如我寫《法吻》,就覺得男女主角其實好光明,因為這齣劇說的是一個人對自己的自省,如果他們不是對自己的人格有極高要求,又為何會平息不到,兜兜轉轉死咬不放?」

      血淋淋的歇斯底里,背後不一定只有黑暗;又如她寫《留守太平間》,做research時認識的「狂妄」醫生,如今已是她的另一半,「他到今時今日還是非常狂妄,性格是改不了」,但狂妄中不失體貼倒是莊梅岩沒說出口的話。例證有二,其一,丈夫知道她home office,就讓出家中大房充當編劇的工作室;其二,丈夫總是在莊梅岩迷失時提點,「我每次寫完劇本,就只是見到自己寫得不好的地方;昨天我老公才問我為何在一起多年,我還是未能接收到他的半點狂妄?」當頭棒喝,只叫她多信任自己的寫作才能,其實也須要莊梅岩能參透玄機;靠的,除了默契,也是莊梅岩從「異常」中發掘本質的洞悉力呢。

白天與黑夜
     「但要像你老公那樣極端才吸引吧?」莊梅岩甜笑,「哈,係啊!」可惜沒照片,否則大家看到她眼裏的愛慕,應該很難與其辛辣的劇本掛鈎。編劇以外,莊梅岩是個溫柔的人,「我現在會盡量選擇在半夜寫作,因為有小朋友在家是有難度的;你也明白吧?簡單只是一句『要唔要水』、喊句『媽咪』,寫作時被人打斷也是很煩的。」自知情緒飄忽,因此便極力控制,「可是我不可以這樣對我囝囝和老公;這樣說吧,為了創作我甚麼都可以犧牲,但最後犧牲的一定是家人,因為這樣對他們太不公平。」於是,莊梅岩的日常:白天努力做好主婦的角色,半夜才回到她歇斯底里的創作世界。

      話題回到創作,莊梅岩又隨即兩眼發光,有種人,一看就知她對創作的狂熱,「一個編劇,其實要非常有好奇心及sensitive;我明白為何有人說創作的人多愁善感,因為同一件事對普通人來講沒甚麼特別,但對一個sensitive的編劇來說就可以好震撼!」繼續解說,莊梅岩借用了家中工人姐姐的往事,「話說當時那家有錢人,帶同兩個工人去麥當勞食雪糕;結果,兩個工人就這樣坐在另一張枱,眼望望那一家五口一人食一杯$2.5的雪糕,期間,一句都沒問過兩位工人。當晚回家,工人姐姐委屈到喊:『我哋喺菲律賓都唔係咁窮啫?點解來到香港啲人會覺得我哋連雪糕都唔識食?』在旁人眼中或者是小事,但我就覺得好震撼,整件事反映到嗰個階層的涼薄同可憐!」

●朋友多,不乏送野豬標本的癲喪之人;莊梅岩就是有種能力,讓人人也自動獻身和她剖白心事。

妥協與堅持
      善感,令莊梅岩創作手到拿來,實際也曾焦頭爛額,「我試過以布萊希特的寫法去寫一個兒童劇,自己覺得不錯,但最後連演員也叫朋友不要入場。」第一時間,當然傷心,「也試過窮到戶口只得$29.1,我諗我一世人都不會忘記。」奈何生活總要吃飯,創作也要為生計,年輕時莊梅岩就選擇從事創作以外的工作,「最後我揀了一些不用使用我創作才能的工作,例如教琴和補習。」有心逃避創作,最終只為創作,「我如果是一個讀演藝畢業的舞台劇作家,打死也不會做TVB編劇;因為這樣一定會消磨自己,畢竟是群體創作、for commercial;用了自己的才能卻又不是寫我想寫的東西,有何意義?而且一旦進入群體創作,就要學習如何做妥協,在妥協的過程中就會很容易失去自己;創作,有時就是不可妥協!」

      有趣在於,莊梅岩卻不算獨斷獨行;例如她就吸取了兒童劇的「失敗」而寫出更讓演員有發揮空間的《法吻》;新近,她亦與知名電影導演合作,首次嘗試電影劇本,直言「期待導演話我知劇本欠缺甚麼」,當然也不怕為藝術而作的改動,「因為從來對自己最harsh的,都是自己;我對自己的寫作要求太高,甚至對自己的創作自卑,有時看自己的戲,邊看還是邊覺得『呢句多咗』、『嗰度又有啲牽強』,我相信是我寫得未夠好。」難怪,莊梅岩會說:「藝術就似爬山,每一個作品都是一座山,每完成一座山再出發,我都只能從山腳開始,而且永遠不會知道下一座山的我能否爬得更高,還是會跌低,在創作之路我始終無助。」因此,自言「不會放過自己」的莊梅岩,才會每次也拿出200%的力,否則怎強迫自己交出那永遠追趕不到的完美?

      回歸原點,莊梅岩笑說自己的最大優點,也是她的最大限制,「其實我是想做那種好愉快的人,因為個人開心些,靈感會更多更快;我最大的優點就是對自己要求高,但這亦是我最大的障礙,令我寫作不夠放。不過或者我老公講得對,我根本就是享受這種創作的痛苦,我根本就好self indulgent!」又或者,只有一個如此多變、飄忽、醉心創作的莊梅岩,才能成為出色的藝術家;試問如果她真是個平淡乏味的人,又如何寫出那麼多精采的故事?

 

●《莊梅岩劇本集──五個得獎作品》收錄了《找個人和我上火星》、《教授》、《留守太平間》、《法吻》及《聖荷西謀殺案》五部得獎劇本。(由上至下)

 


文:東 攝:陳嘉樂 部分圖片:星島圖片庫、網絡圖片、天地圖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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