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人不可一日無詩
2015.01.23

中國是詩歌王國,詩歌在文學歷史上佔重要一頁。贈內、悼亡、懷古、登樓、遊湖,皆古人作詩感興由來,難怪孔子說「不學詩,無以言」。詩是溝通的工具,既可直白又能隱喻,時至今日,仍有人鍾情於詩的獨特。

詩經:民歌典範

「碩鼠碩鼠,無食我黍!三歲貫女,莫我肯顧。」〈詩經.魏風.碩鼠〉
「關關雎鳩,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詩經.周南.關雎〉

《詩經》被奉為經典,是中國首部詩歌總集,收集西周至春秋時期五百多年的詩歌共305篇,內容及作品分三部分:「風」是地方民歌、「雅」是朝廷樂歌、「頌」是宗廟樂歌。《詩經》具「賦詩言志」的政治效用,又有溫柔敦厚的教化作用。

實事求是樂府詩

「在天願作比翼鳥,在地願為連理枝。」白居易〈長恨歌〉
「對酒當歌,人生幾何!譬如朝露,去日苦多。」曹操〈短歌行〉

「樂府」原指漢代管理音樂的官府,「樂府詩」就是從政府機關收集、整理和編寫的、合樂可唱的詩歌。樂府詩繼承《詩經》現實主義的藝術傳統,以及樸實自然的語言風格,「感於哀樂,緣事而發」,反映社會面貌,與平民百姓關係密切。後世也有仿照樂府體裁創作的詩歌,作者從普羅大眾轉為文人,由民歌走向文人詩。

傳誦千古近體詩

「牀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舉頭望明月,低頭思故鄉。」李白〈靜夜思〉
「花徑不曾緣客掃,蓬門今始為君開。」杜甫〈客至〉

熟讀唐詩三百首,不會吟詩也會偷。唐代是詩歌盛世,可謂天時地利人和互為因果。當時政治、經濟、文化全面繁盛,成就詩人創作的土壤。詩歌發展至唐代更累積前人二千年藝術經驗,在題材上兼容並包,加上聲律規模完備、對偶對仗的技巧運用,令唐詩揭起格律體的嶄新一頁。統治者大力提倡,配合科舉考試「以詩取仕」的背景下,「上有好者,下必甚焉」,佳作勢如泉湧。

與古詩人談詩

香港浸會大學語文中心高級講師朱少璋博士,是詩社「璞社」成員,著有古典詩集《平仄詩草》、《琴影樓詩》。

問:詩是一種怎樣的體裁?

朱:所有文學作品的目的和功用都是抒情,愛國之情也好,兒女私情也好,詩歌和其他文體不同之處在於強調音樂感、節奏、韻律、語言濃縮,古典詩更甚,因此我會說詩是一種有音樂節奏感的抒情的體裁。

問:眾多體裁中,為何選擇詩作為表達的方式?創作時,怎樣決定體裁呢?

朱:每種文學載體都有死角。有些題材只適用於小說,硬要把它寫成古典詩並非不行,但效果欠佳。我個人較喜歡和多寫的是散文和古典詩,兩者選擇時,有些題材需要較強古典氣息,便會選擇古典詩表達;有些題材需要仔細描寫、敍述或大量引用,用詩便不太恰當。當然有些題材也是共通的,像老婆餅、蘭桂坊也可以用古詩寫出不同意趣。

問:為何選擇寫古詩而非新詩?古詩有甚麼吸引之處讓你堅持這種創作喜好?

朱:寫古詩只須在入門時下點死功夫,再加上精於操練,就能純熟操控遊戲規則。反之寫新詩拿起筆也不知從何分行、用不用標點、與分行散文有何分別?對我來說新詩似乎無規矩或很彈性反而更難掌握。

問:為甚麼古詩讓人覺得難讀難寫?

朱:古詩的入門卻嚇怕了人,先要克服平仄、押韻的問題,再來是認識基本的古漢語詞彙,未能越過障礙只能望門輕嘆。先不談寫得好壞,及格只是基本功。

問:你會怎樣評價新詩?

朱:現階段的新詩較多是橫向移植,甚少從大傳統中繼承。五四運動以來的新詩是從西方接枝搬套而來的,一刀切斷了大傳統脈絡,我認為甚是可惜。新詩需要長時間接枝生根,容讓多元嘗試,新詩創作者可以嘗試從大傳統中接軌,吸收養分,像余光中教授在修辭、用韻、古典意象、題材處理上明顯且有意識地從大傳統中學習,成為一種「中國式新詩」。新文學運動作家如聞一多、胡適等人都是新舊詩並寫,並不像現今新詩古詩創作者般割裂。

問:你認為香港詩歌發展前景如何?

朱:我不愁沒有作者,令人擔憂的是沒有讀者。吊詭的是連寫詩的人也不讀詩,只將專注力放在創作而忽視閱讀。年輕人既要閱讀前人作品,也要留意並世人作品,才能超越自己。

今人借詩藏心事

很少人看詩,很少人懂詩,尤其新詩似乎只掌握在一小撮人手上,知音不多。「黑夜給了我黑色的眼睛,我卻用它尋找光明。」「地上本沒有路,走的人多了,也便成了路。」顧城和魯迅的一句詩引起不少人共鳴,讀詩的樂趣就是用文字描繪畫面,喚起心中久違的聲音。

詩界革命──白話詩

新詩由五四時期面世以來,至今將近一個世紀。胡適是新文學運動的領導者,率先創作白話詩,是新詩的開山鼻祖,為中國詩歌發展開闢新道路。胡適發表〈談新詩〉把當時出現的白話詩稱為「新詩」,與「舊詩」相對,總結新詩創作的基本經驗,被譽為「新詩創作與批評的金科玉律」,又出版第一部白話新詩集《嘗試集》。

作詩如作文:自由體

「母親,
 倘若你夢中看見一隻很小的白船兒,
 不要驚訝它無端入夢。
 這是你至愛的女兒含着淚疊的,
 萬水千山,
 求它載着她的愛和悲哀歸去。」
 冰心〈紙船──寄母親〉

自由詩「以內容決定形式」,主張打破格律的形式限制,避免詩被限制成「削足適履」。節奏、押韻、標點符號、字數、分行等形式都由詩的創作主題內容決定取捨。表面雖無嚴格規範,分行和標點卻決定詩作節奏頓挫的緩急輕重。

戴着腳鐐跳舞:格律體

「輕輕的我走了,正如我輕輕的來;
 我輕輕的招手,作別西天的雲彩。
 悄悄的我走了,正如我悄悄的來;
 我揮一揮衣袖,不帶走一片雲彩。」
 徐志摩〈再別康橋〉

格律派的理論基礎是「三美」:音樂美、建築美、繪畫美。格律派追求視覺和聽覺的美感,對稱調和講究,認為節奏能激發情感,節奏便是格律,過於鬆散、隨意的詩並不健康。

跟新詩人說詩

香港作家劉偉成,曾獲文學獎及新詩創作獎項。創立「呼吸詩社」,著有詩集《感覺自然》、《瓦當背後》。

問:新詩和古詩最顯著的差別是甚麼?

劉:五四時期新文學運動將詩從「士大夫的語言」解放出來,令詩不再局限於知識分子階層,他們視新詩為「廣場上的吶喊」,古詩是「精神的自流地」。古詩過渡新詩就是希望民眾有詩的生活、詩的眼光,將生活上的事物提升到美學的出口,獲得精神的紓解。古詩在限制中表現無窮,當白話詩拋開所有字數、對仗等腳鐐,如何表現詩意?題材上新詩佔了優勢,可以入題的內容豐富。古人生活相對簡單,詩作內容重複,又礎於格律的限制令很多題材未能入詩。另外新詩在意象系統的承傳也不斷外延和補足。

問:詩是否不該受格律規範?應該追求自由?

劉:其實在西方詩學中,新舊對壘並不明顯。新詩語調的美不一定是押韻,格律並非唯一衡量詩質的表現。接近生活的語調倒更親切,這可能是新詩可以生存的空間。其實古詩中容許轉韻、並非句句押韻也是自由的表現,只是新詩將自由放大了。

問:你亦有創作散文如《翅膀的鈍角》,你是怎樣決定體裁呢?

劉:散文有一個清晰明顯的骨架和脈絡,有時為了經營文章的架構會犧牲了一些令人感動的詩質。簡單而言,假如我有一個「picture」是抒發感受為主的話,我會選用詩表達。

問:為何選擇寫新詩而非古詩?新詩比古詩有甚麼優勝或吸引之處?

劉:當社會愈趨複雜,古詩未必能承載現代人所涉足的題材,例如聽到消防車駛過我家發出的聲響,我會出現一個「picture」是自己遠離舒適的家居,幻想自己是車上的傷者,我很難想像用古詩能營造這效果。當然另一個主因是我不懂寫古詩,我怎也寫不出比李白、杜甫好的佳作。

問:在你眼中古詩是怎樣的?你會怎樣評價它?

劉:我一定會看古詩,且一定能從中吸取養分。古詩蘊藏的密度比新詩高,令人回味無窮是它的耐讀之處,反複吟誦會有所得着。寫古詩的人對文字理解很強,利用數千年的典故鋪墊詩句。看古詩的樂趣等同成功拆解炸彈,看新詩卻是處於舒張解放的狀態,好像有人跟我促膝詳談。

問:普遍認為新詩難讀難寫,為甚麼?

劉:大家習慣讀新詩必須逐句逐字拆解,必須要追求解得通讀得明,漸漸看不明白一首便放棄讀下一首。有時詩不應單獨抽一章一句解讀,應該整首詩,甚至用詩人整組詩系統連貫地解讀。還有,其實「明」與「不明」真的這麼重要嗎?有時體會詩人對事物的感情已經足夠。

搬文弄字

正規詩以外,以下幾種另類嘗試的雜體詩,文字功力少一點都難以參透箇中玄機,你是否看出個所以然?

回文詩

回文詩有趣之處在於句中詞語反複使用,詞序恰好相反,造成周而復始,首尾迴環,詩句順讀或逆讀會出現不同意思,變化多端。

清代黃伯權〈茶壺回文詩〉全詩二十字,每句五字,「落雪飛芳樹,幽紅雨淡霞。薄月迷香霧,流風舞艷花。」又可回讀為「花艷舞風流,霧香迷月薄。霞淡雨紅幽,樹芳飛雪落。」

寶塔詩

排列形如寶塔,上尖底寬,又稱階梯詩,由字數長短不等的詩句組成,塔頂最少只有一個字,塔底可以十五字以上。

唐代元稹〈一字至七字茶詩〉表達了三層意思,塔頂點明茶味香形美受人愛慕,烹茶技巧到飲茶習慣,塔底指出茶的功用。

圖象詩

圖形寫貌是圖象詩的具體作用,呈現方式多樣,例如以字的筆畫增減、加入符號、類疊或疊字、以文字呈現物體樣貌或圖案、以字的排列行陣等。

詹冰〈水牛圖〉將詩句排列成水牛的具體形象,「角」和「黑」字體放大模仿水牛的角和頭,也可清晰見到四肢和尾巴的位置。

陳黎〈戰爭交響曲〉共分三節,每節十六行,全詩只用四個字形相近的字組成:「兵、乒、乓、丘」,通過筆畫的遞減和排序,潛藏詩人反戰意識。首節每行24個「兵」排列整齊,象徵士兵浩蕩出征。第二節在空白中夾雜或「乒」或「乓」,既是圖像化交戰過程表示傷兵出現,同時又模仿武器交接和槍炮聲音。末節連綿的「丘」如同墳墓為戰爭作無聲控訴。

同學可以觀賞以圖象詩製成的動畫和詩人唸詩:http://youtu.be/jZjj5y-7e9Q

還原學詩基本步

看到這裏,是否很想創作一首屬於自己的詩,成為詩人,不再做copycat?詩人作家分別傳授「入門秘笈」,正如他們所言先學好基本功,如何把詩錘煉成精采佳作,視乎你願意花多少功夫操練。

抽出情感綫頭

先別說作詩技巧,假設目前給你一道「第一次遺憾」的作文命題,同學們也許不是考慮順敍或倒敍的問題,而是找不到類似的經驗。劉偉成指香港學生情感貧乏是致命傷,他認為撇除寫作技巧以外,重點是嘗試從乾涸的日常生活中,從埋藏已久的記憶庫中,追溯並喚起屬於個人的「最早的記憶」,找出情感的綫頭。童年的記憶未被強加任何認知,最能直接表現事物的本質。年歲漸長,知識扼殺了童趣的幻想,逼令我們扔棄原始的詩化語言。劉偉成說多做「第一次……」的訓練有助累積寫作素材,此外抄寫和吟誦也是抽出情感綫頭的具體方法,藉着思緒整理的過程,恍如一種「符咒的力量」,看得多讀得多自然找到感興之處。當外在文字與內在情感接軌後,便不愁沒有寫作靈感了。

詞性訓練由日常做起

「國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白日依山盡,黃河入海流」近體詩之所以琅琅上口,對偶和對仗居功至偉。對偶要求詞性相對,名詞對名詞,動詞對動詞。對仗不單要求詞性相對,更要平仄相對。漢語有四種聲韻:平上去入,除了平聲,其餘三種聲調有高低變化,統稱仄聲。除了背詩和抄詩訓練語感外,朱少璋說日常生活也可以鍛煉文辭。很多事物名稱也符合對仗,例如「紅豆」對「綠帽」、「地底泥」對「天上野」、「天拿水」對「地溝油」。即使同學們未能掌握平仄,也可以先從對偶學起,順手拈來圍繞生活的點滴,找出與之相對的東西,作詩不再怕詞窮。

三詩體各不同

古體詩、近體詩、新詩同屬詩歌,欣賞和創作時卻各顯特色。無論你鍾情哪一種,都要分清它們的面貌,以免生出個「怪胎」啊!

文:Susa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