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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油烙餅〉汪曾祺 2019.11.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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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話文閱讀理解

〈黃油烙餅〉汪曾祺

(1)  蕭勝滿七歲,進八歲了。他爸爸一會兒修水庫啦,一會兒大煉鋼鐵啦。他媽也是調來調去。奶奶一個人在家鄉,說是冷清得很。他三歲那年,就被送回老家來了。他在家鄉吃了好些蘿蔔白菜,小米麵餅子,玉米麵餅子,長高了。

(2)  奶奶不怎麼管他。奶奶有事。她老是找出一些零碎料子給他接衣裳,接褲子。他的衣服都是接成一道一道的,一道青,一道藍。倒是挺乾淨的。奶奶還給他做鞋。再就是給他做吃的。玉米麵餅子,小米麵餅子,蘿蔔白菜,炒雞蛋,熬小魚。奶奶把飯做得了,就在門口嚷:「勝兒!回來吃飯咧——!」

(3)  後來辦了公社食堂。真不賴!白麵饅頭,大烙餅,燜茄子,豬頭肉!後來就不行了。還是小米麵餅子,玉米麵餅子。後來小米麵餅子裏有糠,玉米麵餅子裏有玉米核磨出的碴子,拉嗓子。摻假的餅子不好吃,可是蕭勝還是吃得挺香。他餓。奶奶吃得不香。她從食堂打回飯來,掰半塊餅子,嚼半天。其餘的,都歸了蕭勝。

(4)  奶奶的身體原來就不好。她有個氣喘的病。每年冬天都犯。蕭勝躺在坑上,聽奶奶「喝嘍喝嘍」地喘。睡醒了,還聽她「喝嘍喝嘍」。他想,奶奶「喝嘍」了一夜。可是奶奶還是「喝嘍」着起來了,「喝嘍」着給他到食堂去打早飯。

(5)  爸爸去年冬天回來看過奶奶。爸爸帶回來半麻袋土豆,一串口蘑,還有兩瓶黃油。爸爸說,黃油是牛奶煉的,很「營養」,叫奶奶抹餅子吃。奶奶叫爸爸拿回去:「你們吃吧。這麼貴重的東西!」爸爸一定要給奶奶留下。奶奶把黃油放在躺櫃上,時不時地拿抹布擦擦。

(6)  奶奶的身體愈來愈不好。她從前從食堂打回餅子,能一氣走到家。現在不行了,走到歪脖柳樹那兒就得歇一會。第二年春天,奶奶就不行了,她渾身都腫。爸爸趕回來,奶奶已經咽了氣了。爸爸求木業社把奶奶屋裏的躺櫃改成一口棺材,把奶奶埋了。晚上,坐在奶奶的炕上流了一夜眼淚。蕭勝第一次經歷甚麼是「死」。他知道「死」就是「沒有」了。他沒有奶奶了。他躺在枕頭上,枕頭上還有奶奶的頭髮的氣味。他哭了。眼淚淌濕了枕頭。

(7)  爸爸把奶奶給蕭勝做的兩雙鞋也裝在網籃裏,把兩瓶動都沒有動過的黃油也裝在網籃裏。鎖了門,就帶着蕭勝上路了。

(8)  蕭勝跟爸爸不熟。他想家,想奶奶,想那棵歪脖柳樹⋯⋯汽車到了一個叫沽源的縣城,一輛牛車來接他們。他仰面躺在牛車上,上面是一個很大的藍天。牛車真慢,他有時下來掐兩朵野花,走一截,又爬上車。牛車走着走着。爸爸說:到了!他坐起來一看,一大片馬鈴薯,都開着花,粉的、淺紫藍的、白的,一眼望不到邊,像是下了一場大雪。花雪隨風搖擺着,不遠有一排房子,土牆、玻璃窗。這就是爸爸工作的「馬鈴薯研究站」。

(9)  蕭勝就要住在這裏了,跟他的爸爸、媽媽住在一起了。奶奶要是一起來,多好。爸爸每天戴個草帽下地跟工人一起去幹活,鋤山藥。有時查資料,看書。媽一早起來到地裏掐一大把山藥花,一大把葉子,回來插在瓶子裏,聚精會神地對着它看,一筆一筆地畫。奶奶做的兩雙新鞋還沒有上腳,媽把鞋和兩瓶黃油都鎖在櫃子裏。

(10)  白天沒有事,他就到處去玩,去瞎跑。他到草地裏去看牛、看馬、看羊。他採了很多蘑菇。他一邊用綫穿蘑菇,一邊流出了眼淚。他想起奶奶,他要給奶奶送兩串蘑菇去。

(11)  食堂的紅高粱餅子愈來愈不好吃,因為摻了糠。甜菜葉子湯也愈來愈不好喝,因為一點油也不放了。他恨這種摻糠的紅高粱餅子,恨這種不放油的甜菜葉子湯!

(12)  大隊食堂外面忽然熱鬧起來。這是要幹啥呢?爸爸說,要開三級幹部會。三級幹部會開了三天,吃了三天飯。蕭勝每天去打飯,聞到南食堂飄出的各種香味。羊肉、米飯,他倒不稀罕:他見過,也吃過。黃油烙餅他連聞都沒聞過。回家,吃着紅高粱餅子,他問爸爸:「他們為甚麼吃黃油烙餅?」「他們開會。」「開會幹嘛吃黃油烙餅?」「哎呀!你問得太多了!吃你的紅高粱餅子吧!」

(7)  正在咽着紅餅子的蕭勝的媽忽然站起來,把缸裏的一點白麵倒出來,從櫃子裏取出一瓶黃油,啟開瓶蓋,挖了一大塊,抓了一把白糖,擀了兩張黃油發麵餅。抓了一把蓧麥秸塞進灶火,烙熟了。黃油烙餅發出香味,和南食堂裏的一樣。媽把黃油烙餅放在蕭勝面前,說:「吃吧,兒子,別問了。」蕭勝吃了兩口,真好吃。他忽然咧開嘴痛哭起來,高叫了一聲:「奶奶!」蕭勝一邊流着一串一串的眼淚,一邊吃黃油烙餅。他的眼淚流進了嘴裏。黃油烙餅是甜的,眼淚是鹹的。

(為方便文章設題,文章經過刪改)


練習題

根據P.10-11文章,完成以下練習。

1. 根據文章內容,將文章分成五個不同的部分及層次,並按每段大意,完成下表。(10分)

 

2. 文中如何通過描寫蕭勝和奶奶一起生活的經歷,從而刻畫奶奶對蕭勝的疼愛呢?試舉例並說明之。(4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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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文中提及蕭勝曾經三次落淚,你認為其刻畫如何呼應文中主旨?(6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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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根據原文,判斷以下陳述。(4分)

a. 蕭勝與奶奶的關係比起他與他父親的關係更為要好。

正確○ 錯誤○ 無從判斷○

b. 蕭勝媽媽為了讓蕭勝回憶起與奶奶的往事,故特意烹調黃油烙餅。

正確○ 錯誤○ 無從判斷○

 

5. 以下哪一項是文中並沒有使用的描寫手法?(2分)

○A. 心理描寫

○B. 行為描寫

○C. 言語描寫

○D. 肖像描寫


參考答案

1.

部分

段落

段落大意

第一部分

a. 第____1-4______段

b. 作者記述蕭勝奶奶與蕭勝的相處片段,刻畫出奶奶對蕭勝的疼愛。

第二部分

c. 第____5-6______段

d. 作者記述蕭勝奶奶為了家人日後能夠食用珍重的黃油,而把黃油放在躺櫃上的事情,其後並抒發蕭勝對奶奶離世的悲哀。

第三部分

e. 第___7-10______段

f. 記述蕭勝與父母一起生活的日子,並抒發他對奶奶的思念及難過。

第四部分

g. 第____11-14____段

h. 記述蕭勝向父親詢問為何每天去打飯時都能見到別人吃黃油烙餅,於是母親為他親自烹調黃油烙餅,繼而觸發蕭勝吃黃油烙餅時回想起奶奶的付出,從而抒發思念奶奶的悲痛。

 

2. 文中詳寫很多蕭勝奶奶為蕭勝付出的事情,從而突出他們之間深厚的感情。如奶奶經常找零碎的料子來接蕭勝的衣褲,為他做鞋。儘管生活過得拮据,奶奶仍為蕭勝預備佳餚,她寧願自己掰半塊餅子,都將僅餘食物給蕭勝。她又把珍重的黃油放在躺櫃上,好讓家人能夠食用。這些描寫皆能反映奶奶時常為讓蕭勝得到充足的食物及衣物,默默地為他付出的行為,可見她疼愛孫子的表現。

3. 蕭勝第一次流淚是因為他為奶奶去世而感到難過,從而表達出對奶奶的不捨之情。蕭勝第二次流淚時正是他用綫穿蘑菇時,因為他終於得到糧食,但奶奶已不在人世,抒發不能報答奶奶的悲情及懷念。而蕭勝第三次流淚是在吃黄油烙餅時,因為內心感激奶奶對自己的疼愛,讓自己和親人食用貴重的黃油,都不願自己食用,抒發自己對奶奶的感激及思念之情。文中通過刻畫蕭勝三次落淚的經歷,深化文中主旨,作者借蕭勝失去奶奶的悲傷及未能報答奶奶的遺憾,並且刻畫出人民活在「大躍進」運動時的饑荒困苦。

4. a. 正確 b. 錯誤

5. D

 

文:葉小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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